這些道理婢女自然都知道。她抬頭看著程嬌娘。
其實娘子說的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
「娘子,你是怎麼做到的?」她忽地問道。
「做到什麼?」程嬌娘問道。
「以前老太爺也好,其他人也好,就連我自己也都覺得自己聰明伶俐明事懂理。也自認為看事情看人都透徹瞭然,自認為不管遇到什麼事什麼境遇都能始終如一,卻原來只是我自以為是。」婢女說道。
「你以前也沒機會遇到這些事。」程嬌娘說道。
「可是娘子也沒遇到過啊。」婢女說道,「太平居的難處,婚姻事的難處,以及現在…..」
這些事任何一個拿出來,對於很多人都是很大的難關,必然坐立不安焦神糟心,更別說是她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了。
「…娘子你到底怎麼做到的?我都慌的不得了,覺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娘子卻還能如此不急不躁,我跟娘子這麼久,還是學不到…」
程嬌娘轉頭看她,笑了笑。
「這個不學也罷。」她說道,「又不是什麼好事。」
婢女瞪大眼。
「娘子,這還不是什麼好事?」她問道,「這是淡定大氣穩重不驚,多少人窮其一生不就是為了修為如此….」
「別人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不是。」程嬌娘說道,「我這樣只是因為我沒有心。」
婢女一怔。
又這樣說…
「我只是在做事,不是在為人。」程嬌娘說道,「我是要做這件事,與其說為了他們,不如說是為了我。」
他們是她救下的人,是她認下的哥哥,被人這樣突然抓走要奪了性命,雖然可以推說到自作自受無可奈何,但想起來到底是意難平。
其實很多事不都是這樣,別人有求於我,我幫他或許是情義,其中也或多或少臉面自得作祟,與之相同,遇到不如意,也多數要說一聲被駁了面子,失了身份,因此而不服不平,佛爭一株香,人爭一口氣。
婢女苦笑一下。
「娘子,你何苦非要如此貶低自己。」她說道,「人人都能如此做如此說,你何苦要分的這樣明白,說的這樣清楚。」
「我是要我自己記清楚,我做的這些事,是為我自己,別人不欠我。」程嬌娘說道。
這樣,別人對你不好的時候,也就沒有什麼怨憤,失望,悲傷。
她抬起手放在心口。
這世上,能奪走你的心,也只有你對其有欲有求的人了吧。
婢女輕輕嘆口氣,說到底,娘子還是無人可靠。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還要去找誰?」她問道。
「已經找完了,不用再找誰了。」程嬌娘說道。
「可是,老爺他不是什麼都沒答應?」婢女問道。
「我來找張先生,不是要他答應什麼,而是聽我說話。」程嬌娘說道,又微微笑了笑,「陳大人是絕對不會聽我說話的,現在能聽我說話的就只有張先生了,你看,他果然聽我說了,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婢女不解。
「那,然後呢?」她問道。
「然後,就看運氣了。」程嬌娘說道,笑了笑。
啊,還是看運氣啊….
婢女有些怔怔看著程嬌娘,突然覺得娘子的笑有些不同。
一直以來她的表情很單一,要麼木然,要麼就是微微一笑,這一次的笑..似乎…是…
冷笑?
書院裡,張純再次放下手中的筆。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我之人慾,於國事無害,但他們之人慾,根本不在殺還是不殺這個幾個逃兵,而是殺字背後的目的。」
耳邊澀啞女聲再次響起。
這個狂妄小兒!
張純搖頭,繼續提筆。
「兵者凶事,不得已而為之,爾在家中端坐,歌舞昇平,不知人間疾苦,還敢來指點朝事戰事!」
「先生教訓的是,小女子何不食肉糜般可笑!」
張純將手中的筆最終重重撂下。
「這個江州傻兒!」他重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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