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請講

小童捧茶之後,躬身退了出去。

「張純謝過程娘子對家嚴的救助之恩。」張純開門見山說道,一面大禮。

「不過是舉手之勞,一丸蜜餞而已,不敢當此大禮。」程嬌娘還禮說道。

「家嚴臨行前曾囑咐於我,如果娘子遇到難處,讓我務必相幫。」張純說道。

還沒等程嬌娘有所表示,他便繼續說道,「雖然如此,但若娘子所犯之難有悖禮義國法,還請恕張某難以從命,望娘子海涵,莫開尊口。」

門外廊下跪坐的婢女咬住下唇轉頭看向室內。

老爺已經知道她們因何而來了,逃兵事實,依律當斬,老爺這是擺明了不會相幫了呀。

就知道他就會這樣的!

張純說完這句話,室內一陣沉默。

「小女不會叫先生為難,小女只想張先生聽我說些話。」程嬌娘問道。

「說話請隨意,某洗耳恭聽。」張純說道。

程嬌娘低頭道謝,

「既然先生開誠佈公,那小女也當直言相告。」她說道,「我此來,不是請先生幫我幾位兄長脫罪的。」

不是脫罪?

婢女微微疑惑,張純神情依舊,一副任你說出花兒來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雖然我兄長几人是因為受了誣陷委屈不得已而奔逃,但脫逃之罪屬實,沒有人能夠否認。」程嬌娘說道,

張純嗯了聲。

「說的不錯。」他說道,「你說了他們是有不得已的,那麼又如何?」

「不如何。」程嬌娘說道,「不得已並不是脫罪的理由。」

張純沒有再說話。

「我只想是想,人要死得其所。」程嬌娘說道,「他們以前如何我不知道,跟我以來,不管是在太平居還是神仙居,不管勞作一天有多辛苦。他們幾人,每日都要舞棍弄棒,拉強弓舉石鎖,勤練武藝打熬筋骨,風雨無阻。

「太平居和神仙居,他們是半個主人,拿到的紅利,足夠他們與下半生衣食無憂,在京城做個富貴翁。」

「劉奎前來抓捕,以他們的身手本可以全身而退。而且我還囑咐過他們。不管如何。都不能被人抓到大牢裡去,只要在外邊,哪怕殺了人,我都能有辦法周全。」

「但他們沒有。就因為劉奎幾句話,就放棄了抵抗。」

「怕死?他們是逃兵,他們很清楚逃兵的罪罰是什麼。如果怕死,那怎麼會束手就擒?」

「因為他們明理知義。」

「夫君子者,需知對錯,明善惡,不求聞達於天下,但求死得其所。我這幾位兄長,志在殺敵報國。血染疆場,雖死無憾。他們也許算不上君子,但亦明白盡忠是對,逃亡是錯,殺敵是善。殺同袍是惡。因為逃亡罪責被抓,他們心甘情願,但因為逃亡被殺,卻是死不得其所。

「說的不錯。」張純點點頭,「但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想找人說一說。」程嬌娘再次說道,「現下,只有先生肯聽我說,別的人已經不願意也不會聽我說了。對他們而言,不管逃走的是個兵士,還是一條狗,都是一樣的,他們要的是這個逃字,而不是兵字。」

「他們被判死,不為過,正法之嚴。」

「只不過,死的不得其所。」

「斬殺逃兵,無非是為了震懾告誡。但京城行刑,然後通告諸邊鎮,對那些千里之外的將士而言,那一張文書能震懾的了誰?」

「說逃卒當誅,天底下有多少逃卒,大人們可知道?若都抓了殺了,天朝還有多少人能夠戍邊?小女的幾位兄長,無非就是犯在了京城這地方,犯在了黨爭裡,礙了貴人的大事。小小一塊絆腳石,踢開了就踢開了,幾條賤命而已。震懾?告誡?說的好聽。要真就這麼死了,根本就是冤枉,更何談死得其所。」

「這世上本就很多死的不得其所。」張純說道。

「所以才有道學之爭,義理之辯,為的不就是讓世人明曉知理,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程嬌娘說道。

「所以,你說來說去,還不是要為這幾人脫罪。」

「斬殺逃兵是為了整軍強兵,解國之危難,濟邊軍困厄,而不是為了私利爭執。」

「他們是為了私利爭執?你何嘗又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說的如此堂而皇之。」

張純的聲音就如他的名字一般,純和,相比之下,程嬌娘那沙啞的嗓音更加不好聽。

不過相同的是,二人的語速都是緩緩穩穩,但對於坐在門外的婢女來說,聽到耳內,只覺得如同撥絃琵琶,嘈嘈切切,聲聲逼緊。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我之人慾,於國事無害,但他們之人慾,根本不在殺還是不殺這個幾個逃兵,而是殺字背後的目的……」【注1】

「無知小兒!」

廳中張純的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了程嬌娘的話,本來就繃緊弦的婢女嚇的哆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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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禮記.樂記》「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意思是:人的內心受到外界事物的誘惑而發生變化,人變成了物,就會泯滅了天授予人類的善良本質,去追求無窮的個人私慾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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