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煦

昏昏的室內氣息漸漸平復,空氣裡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靡靡。

「要不要喝水?」

醇厚還有些沙啞的男聲問道。

有女聲帶著幾分慵懶嗯了聲。

帳簾掀開,一個修長的身影跳下臥榻,從一旁的泥爐上倒了一杯水又疾步過去。

半攬著懷裡的人喝了半杯,餘下的他仰頭一飲而盡,將水杯就手扔在臥榻下。

「不許睡。」他搖著懷裡的人說道,「事情還沒說完呢。」

程昉就笑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腰,臉貼上他還發燙的赤/裸的胸膛。

「那你接著說。」她說道。

「你別摸我。」方伯琮說道,「你自己睡一邊去。」

程昉噗哧噗哧的笑了。

「不行。」她說道,將人摟的更緊,「我喜歡抱著人睡。」

說到這裡停頓下。

「以前沒人抱,現在有人抱了。」

這句話讓方伯琮伸到她肩頭的手便由推變成了抱,旋即又回過神。

「又扯開話題了!」他說道,將懷裡的人搖了搖,「你說,以後還這樣做不?私自攔信,你要不是心虛,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以後不會。」

身前的人將頭晃了晃,髮絲以及小小的鼻頭蹭的他頓時冒出一身火。

但懷裡的人卻在這時翻身滾下去用被子將自己裹起來。

「快睡吧,今日耽誤了一日朝事,明日再君王不早朝,我又要被罵了。」程昉笑道。

這個騙子!

方伯琮翻身壓過去,將人帶被子一起壓住。

「明明是你故意的!」他咬牙說道,一面咬住了面前小小的耳垂,聲音變的含糊,「說的好像我多沒用,看看誰明日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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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子裡漸漸的明亮起來,方伯琮將手枕在脖頸下看著帳子,再轉頭看身旁的人。

程昉安穩的睡著,錦被滑下,露出精巧的鎖骨。

如今的天氣還有些寒,方伯琮伸手將被子給她拉上,手碰觸到脖子不由一頓。

曾經的埋藏在心底的記憶翻騰而出,讓他身子僵硬,還有些微微發抖。

「阿昉。」他忍不住喚了聲。

程昉依舊睡著。

其實沒必要說,都過去了。

方伯琮想要收回手。

可是,有些事不說就可以當作不存在嗎?就沒有人知道嗎?

天知地知我知,怎麼能算是沒人知道呢。

「阿昉。」他用手推了推程昉,拔高聲音喊道。

程昉微微睜開眼嗯了聲。

「阿昉。」方伯琮俯身再次喚道,「有件事我和你說…..」

程昉翻個身。

「我知道了,起不來的是我。」她懶懶說道。

方伯琮忍不住笑了,伸手撫她的肩頭。

「不是這個。」他說道,停頓一下,「阿昉,你昏迷的時候,能聽到感覺到外界的事嗎?」

程昉嗯了聲,微微轉頭,睜開的眼帶著幾分迷離。

「什麼?」她問道。

「我那時候給你喂水喂藥,帶你遊園觀花,還帶你晨練。」方伯琮笑道,貼近她,「你都知道嗎?」

程昉看著他一刻,似乎在認真的想,然後在枕頭上搖搖頭。

「昏迷了,怎麼會知道。」她說道,說到這裡又衝他笑了笑,「你現在和我說了我就知道了。」

方伯琮笑了,看著她。

「你騙我對不對?」他說道,「你,肯定知道的。」

他坐正身子,輕輕嘆口氣。

「你知道我對你的這些好,也知道我曾經想要…..」

那雙放在脖頸裡的手,只要那麼一用力,就能掐斷脆弱的纖細的呼吸,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如今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他曾經要親手掐斷自己能擁有的一切。

這就是他啊,醜陋的可怕的卻無可迴避的他。

一隻手伸出來握住他的手。

「方伯琮,我不太喜歡也不在意別人想什麼。」程昉說道,「我只是看別人做了什麼。」

方伯琮看著她,枕上的女子平臥著,青絲鋪在身下,帶著淺淺的又淡然的笑。

「你不也是這樣嗎?」她說道,「你想過如果你和我的四哥哥一同遇難,我會救誰嗎?」

方伯琮看著她,握緊了她的手。

誰騙了誰,誰又負了誰,可是他還是捨不得她,她也沒有計較他。

他們還是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是心安和快樂。

受傷又沒關係,遲疑沒關係,什麼都沒關係。

世道已經如此艱難又無情,只這一個捨不得就已經足夠了。

聽著帳外腳步聲離開,寢宮內恢復了安靜,程昉翻個身面向裡輕嘆一口氣。

她已經遇到過一個想了又這樣做了的人,如今遇到想了卻沒有做的人,這便是上天給她的補償和恩賜吧。

她閉上眼微微笑蹭了蹭錦被安穩的睡去。

最近越發的愛睡了,是因為從來沒有睡的如此的安穩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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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從方伯琮手裡接過藥碗,示意宮女捧茶。

「陛下幸苦了。」她說道。

臥榻上的太上皇也看著方伯琮。

「你,自己,做主。」他遲鈍的吐字說道。

方伯琮搖搖頭。

「那怎麼成,還是要父皇多加指點。」他說道。

太上皇的臉上艱難的浮現一絲笑。

「好。」他說道。

雖然是醒來了,也能說話了,但太上皇的精神還是一日比一日的不好了,餵過藥便沉沉的睡去了。

太后和方伯琮退了出來。

「陛下。」太后說道,「太醫們的意思是,要做準備了。」

方伯琮神情幾分哀傷。

「陛下,已經很好了。」太后含笑說道。

方伯琮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也要準備一下了。」太后想到什麼說道,「如今宮裡也安穩了,朝堂也安穩,又到了開春,後/宮可以充填新人了。」

方伯琮看著太后似乎有些驚訝。

「等太上皇萬一…」太后視線向內看了眼,含蓄說道,「守孝要三年,妃嬪的事便不宜了,陛下,您也不小了,宮裡該多添些人,也該多添些孩子們了。」

方伯琮笑了搖搖頭。

「娘娘,我沒想後/宮再添人。」他說道。

太后一愣。

「陛下,這怎麼行?」她皺眉,想到宮裡的傳言,「皇后那裡老身去說,這些後/宮事,陛下就別操心了。」

方伯琮笑了。

「不,後/宮事也是家事。」他說道,「而且娘娘,我如今坐這個天下,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宣文太子。」

太后再次愣了下。

方伯琮坐上這個皇位,的確不是自己一心求的,這個別人不信,她卻是信的,只是這和后妃們有什麼干係?

「我是來替宣文太子守天下的,不是來享樂的。」方伯琮說道,「我們夫妻兩人就夠了,安安穩穩的,不想在宣文太子的家裡再添些外人了。」

這樣啊…

太后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門外傳來內侍的急報。

「陛下,陛下,娘娘不好了。」

這一句話喊的方伯琮和太后都魂飛魄散。

「娘娘讓人請了太醫。」內侍說道,「偷偷的去請的,早上起來的時候還吐了,素心不讓外說呢。」

這個女人!

就知道她就會哄他!

方伯琮疾步而去。

「快去看看怎麼了。」太后急急的催人跟著去,「上一次的事就夠嚇死人了,可別再來一次。」

太后/宮裡的內侍忙應聲去了。

太后在殿內急得坐立不安,還好不多時內侍就回來了。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內侍眉開眼笑的施禮說道。

喜?

太后一愣。

「哎呀,我知道了。」一旁的安太妃喊道,一拍手,「皇后娘娘是有身孕了!」

又是吐,又是請太醫的…..

太后覺得心跳咚咚看著內侍。

「可是如此?」她問道。

內侍笑著施禮。

「是,太醫剛確診了,是喜脈。」他說道。

太后一顆心落地人也坐下去。

「謝天謝地!佛祖保佑!」她合手念佛。

「娘娘,唸錯了,該謝道祖保佑的。」安太妃提醒道。

太后瞪她一眼。

「還在這裡坐著幹什麼?」她說道,「還不快去道賀。」

安太妃笑嘻嘻的起身。

「多帶著銀錢。」太后在後又淡淡說道,「掌管後/宮事,你撈足了油水,出手大方點。」

安太妃頓時哭喪臉回頭。

「娘娘,冤枉啊,臣妾沒有啊,臣妾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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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裡人不多,太妃們恭賀之後便散去了,皇后寢宮裡只剩他們夫妻二人。

方伯琮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孩子沒事吧?」他再次問道。

昨夜癲狂,這,這,此時心裡後悔死了。

「你都問了十幾遍了。」程昉說道,「有沒有事我不知道嗎?」

方伯琮哼了聲。

「我才不信你。」他說道,又趕著讓太醫來,「問清楚要如何做。」

「陛下太過小心了。」素心掩嘴嘻嘻笑。

方伯琮沒理會,徑直出去詢問太醫了。

程昉坐著室內神情有些怔怔出神,手不由放在腹部。

竟然….有身孕了….

夜色裡,方伯琮再次驚醒,這一次一摸身邊是真的空空無人了,不是方才是自己做噩夢,他忙坐起來,看到程昉站在窗前。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他一疊聲的問,有些踉蹌的下來。

程昉回過頭看著他一笑。

「沒有。」她說道。

春日的月光下女子的笑容有些虛浮。

「又騙人。」方伯琮說道,握住她的手,凝眉沉臉,「到底怎麼了?一天都心神不寧。」

程昉沉默一刻。

「其實我撒謊了。」她說道。

方伯琮一怔。

「這世上我不是除了作詩什麼都會。」程昉說道,抬起頭看著他,「我,沒學過,怎麼養孩子。」

方伯琮看著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笑著笑著又有些心酸。

學了的這些是怎麼求生不死,卻到底是因為生的不易,甚至都沒有奢望會活著,更別提生兒育女。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阿昉,別擔心。」他說道,「我會。」

程昉抬頭看他。

「你會?」她問道。

方伯琮一笑。

「我很喜歡孩子,我是看著懷惠王、宣文太子還有公主們出生長大的,我還親自照料他們呢,只是,那是別人的孩子,不太喜歡被我照料,我就只能遠遠的看著。」他說道,「所以你放心吧,現在我們有孩子了,我來教他,我來教你。」

程昉看著他,眉頭散開,微微一笑,抱住了他。

「好。」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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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字的奉送,番外到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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