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內侍也知道自己說的矯情了,在性命面前,還談壽麵,只是,只是這心裡始終是有些難過,便忙依言退出去了。
顧十八娘始終垂目不言,喂完藥,一如既往的拿起那本志怪雜談,卻並沒有如一往般誦讀。
「今天是郡王的生日?」她側耳聽了外邊的鼓樂聲,隱隱還有歌聲笑聲傳來。
文郡王恩了聲,每一次施針都耗盡他精神,倦意一波接一波的襲來,如果不是他強大的意志力,就要放棄這種治療方法了。
雖然這二人都沒有說,但他也明白生的希望不到三成,既然都是要死,何不死的舒服些,很多時候他的心裡總有這個聲音在縈繞。
「郡王一定會收到很多禮物吧?無錯不少字」顧十八娘問道,找個話題想要他提起精神,「郡王喜歡?」
文郡王依舊合著眼,沒有答話。
就在顧十八娘以為他抵不住疲倦睡過去時,他緩緩開口了。
「有一年,我在家,吃壽麵的時候,上面放了一朵芙蓉花….」他微微仰了仰頭,靠在軟枕上。
「是木芙蓉吧,除去雜質及梗,篩去灰屑,曬乾即用….」顧十八娘順口答道。
文郡王面上浮現一絲笑,睜開眼。
「三句話不離本行,說的就是你吧。」他說道。
難得他有精神一句話說這麼多字,顧十八娘面上的笑意也散開了。
「郡王喜歡芙蓉花?」她問道。
「那是用蘿蔔雕的芙蓉花,」文郡王淡淡說道,「是我母妃親手給我做的….」
文郡王的母妃早已經去世了,這是黃內侍曾特意交代過的避諱事項。
「郡王恕罪。」顧十八娘忙垂頭說道。
文郡王恩了聲,輕輕抬了抬手。
還有力氣抬手,顧十八娘更高興了。
「郡王,人常說求佛不如求己,說的也就是郡王如此的人吧。」她微微抬眼看了看文郡王,又飛快的垂下視線。
「此話怎講?」文郡王問道。
就這初步的瞭解,這姑娘可不是個會溜鬚拍馬的人,嘴角不由再一次浮現笑意。
「雖然由彭大夫診治,但如果沒有郡王您的配合您的意志,只怕也熬不下來….」顧十八娘真誠的說道。
雖然不是親身體會,但從彭一針的描述,她就能想象這每一次的九九八十一針會有多痛,可是她在書房裡,別說呼痛聲,就連一聲呻吟都沒有聽到。
像他這般養尊處優的貴人,竟然能做到如此,可真是出人意料。
「壁虎尚能斷尾逃生,我這又算?」文郡王一聲輕笑,看向顧十八娘,「我們就不要互相吹捧了….」
顧十八娘也笑了,說了一時話,看他的精神終於好些了,心裡鬆了口氣。
「郡王還要聽故事嗎?」無錯不跳字。她重新拿起書,輕聲問道。
文郡王搖了搖頭,「都是故事,聽你說話,反而真實。」
顧十八娘微微窘意,其實她前世今生都不是會說話的人,因為不會說話,說多錯多,也就不愛說話了。
外邊的鼓樂聲隨風依舊傳來,想必宴席正酣。
「不如,我送郡王一個禮物。」顧十八娘靈機一動,抬起頭說道。
與文郡王的視線相對,見他一向清冷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問道。
「我不會雕花,」顧十八娘輕笑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自信,「我會切藥….」
「切藥?」文郡王看著她在口中重複一遍。
起了這個念頭,顧十八娘也來了興致,她很快出去取了自己的切藥刀以及拿了一些藥過來。
黃內侍雖然很好奇,但還是秉著不打擾二人相處的信念沒有跟進來,只是按照顧十八娘要求找來一個小炕桌。
「放地上吧…」顧十八娘四下看了,尋摸哪裡位置最合適文郡王看清楚。
「放床上吧。」文郡王忽的開口說道。
這可不敢,顧十八娘忙施禮說道,更何況她還是要動刀子,在此等貴人前,很少有人能攜血光之器相見的,她已經逾矩了。
「我側頭累了….」文郡王淡淡說道。
黃內侍立刻親自將小炕桌擺在床尾,笑mimi的請顧十八娘。
顧十八娘跪下先請罪,然後才起身,小心的跪坐在床尾邊,將藥刀抽出布袋。
「好刀。」文郡王說道。
「是從小柳爺手裡贏來的….」顧十八娘看著刀,面上浮現笑意,話出口想起文郡王不知道小柳爺是誰,正想要解釋,旁邊的黃內侍已經開口了。
「哦,就是那個得了第一不服氣跳出來挑戰你的傻小子?」他問道,「哎吆,就他那傻頭傻腦的模樣,也配用這麼好的刀….郡王,您說是吧?無錯不少字」
顧十八娘微微一愣,聽他的意思,好像他們在現場親見,她原本以為,他們那日不過是終場才過來瞧個熱鬧….
她不由抬眼看向對面的文郡王,文郡王卻神情無波,也並沒有答話。
「小柳爺手藝是不錯的…」她便垂下頭輕聲說道,說著話,拿起桌上的清半夏,深吸一口氣,手起刀落。
她的刀法很快,黃內侍只覺得眼花,伴著輕微的刀切聲,顧十八娘手裡的半夏塊就變成一片片。
「天呀…」黃內侍不由掩嘴輕呼,「郡王,郡王,你瞧這麼薄…。」
他不由失態的小聲說道,文郡王抬眼看了他,眉頭微皺,似乎對他的大呼小叫很是不悅,黃內侍不由縮縮頭,看了眼聚精會神的顧十八娘,嘴角帶著笑意悄悄的退了出去。
「我的刀工其實不算好…」顧十八娘口中低聲說道,似乎是自言自語,最後一刀收起,桌上鋪了一層薄片。
她伸手拿起一旁的針線,一面歪頭微微想了著,一面飛針走線,很快將這些薄片攢在一起,然後伸手一抖,一朵素白的花便出現在她手裡。
「好了…」她審視著自己的成果,面上笑意散開,又搖了搖頭,「恩,沒有褶皺,還是不像….」
「我看看。」文郡王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同時一隻手伸過來。
他的身子離開靠枕前傾,伸直的手臂微微顫抖。
「郡王。」顧十八娘忙從床上下來,站定在他身前,遞上花,「您快坐好。」
文郡王接過,拿在手裡轉著看,由半夏片構成的花,片片薄如蟬翼,形若羽毛,隨著轉動輕然飄動。
他看著這朵花,久久沒有出聲。
「郡王見笑了….」顧十八娘低聲說道,一面退開,收拾了床尾。
文郡王忽的說道,「好刀工。」
聽到有人誇自己的刀工,顧十八娘很高興,想起為了這刀工沒少挨劉公的打,到最後也沒讓他老人家滿意,她的神色不由有些悵然。
「我師父他切出來的清半夏才是真正的蟬翼半夏…」她喃喃說道,「我還要再練很久才是…」
「你不會讓他失望的。」文郡王說道,慢慢的靠回枕上,輕輕緩了口氣。
他的嘴唇乾裂,隱隱帶著血絲。
顧十八娘回過神,輕車熟路的取過一旁暖爐上的溫水。
「郡王,再忍忍,會好的。」她用一根筷子沾著溫水,輕輕點在他的唇上,「很快就能想吃就吃,想吃就吃,喝多少吃多少都沒問題…」
文郡王不由輕笑了下,微微閉上眼,放在身旁的手裡依舊捏著那朵半夏片花。
顧海是最後一個離開文郡王府的,夜色已經籠罩下來,他坐在搖晃的馬車內,雖然吃了酒,面上卻絲毫不顯春色,反而沉如鍋底。
車子穿過熱鬧的街市,拐進幽深的巷子,一個人影從牆邊陰暗裡走了出來。
趕車的阿四便習慣性的勒住馬,自己跳了下來,退向一邊。
「阿四?」顧海的疑問聲從車內傳來。
阿四這才回過神,車裡坐的是少爺,不是小姐,他拍下頭又回來。
顧海已經掀開車簾,目光落在眼前走近的人身上。
「少爺…」靈元撩衣跪下。
「不敢當啊…」顧海緩緩說道,「朱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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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兩更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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