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哪裡,三奶奶謬讚了,」曹氏忙謙虛道,回頭看,見女兒正掩嘴抬頭笑,整張臉都亮起來,心裡忍不住輕嘆,「海哥兒和十八娘也沒個人玩,如此都好。」
「哦對了,八月就該會試了,雲夢書院的李建周先生是當今大儒,考前能得到他指點,必定獲益匪淺,我託了幾個舊識的關係,準備讓漁兒去京城,讓海哥兒也去吧,他們也好做個伴。」臨近佛殿,黃世英想到,突然說道。
曹氏一愣,旋即驚喜溢於言表。
她雖然是個婦人,但也知道大儒李建周的名字,朝中很多臣工都曾拜在他的門下,能得到他的指點,不管考中與否,將來說出去也是一大聲譽。
「多謝三奶奶….」曹氏大喜道謝。
「也先別謝,你也知道,那些大儒們都有些古怪脾氣,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被引薦,這就看他們的機遇了,不過我想京城之地,又是大比之年,學子云集,就算沒有見到李先生,拜在其他名師門下,也是獲益匪淺的….」黃世英含笑說道。
曹氏連連點頭稱是。
走在後方的顧十八娘看到曹氏喜氣洋洋,不由很是奇怪。
顧漁也看到了,眉頭卻是一皺,想到。
「下個月我要進京。」他微笑說道,略提白袍,邁上臺階,動作悠然灑脫。
「哦?不是八月才考試嗎?」無錯不跳字。顧十八娘問道。
「母親與我尋個名師。」顧漁答道,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恭喜漁少爺此去必定高中」顧十八娘誠懇說道。
顧漁掃了她一眼,「哦?難道你不希望你哥哥高中?」
顧十八娘臉上的笑意散開,方要說,忽的面色大變,腳步猛的停下來。
一旁走過來幾個婦人,其中一個臉色白淨,年紀約莫三十多歲,幾根金簪子挽著高鬢,披著鑲金邊的深褐色披風,雙手交叉在身前,露出鳳仙花染著的長長指甲,神情高貴威嚴,煞是引人注目。
顧十八娘只覺得心跳加速,婆婆,婆婆…..
她好久沒見到這樣意氣風發的婆婆了,自從小叔沈安棟意外被馬賊擊殺後,婆婆就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整日神情恍惚,最後痰迷心竅臥床不起,不到四十歲就故去了,臨死前還特意為了她讓沈安林發誓不休棄,雖然最終並沒有阻止這個結果,但婆婆對她的心意卻是……
素白衣袍在她眼前一晃,顧漁探究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顧十八娘心裡一凜,忙收斂心神低下頭。
沈三夫人不說不笑,目不斜視,款步從他們身前而過,顧十八娘低著頭,看著那暗紅裙角從眼前飛揚而去。
「進去了。」顧漁在前說了句,自己先走了。
顧十八娘這才邁步,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僕婦們自然不能進內,顧漁和顧十八娘將披風解下,各自交付僕婦手裡,便邁步進了佛殿。
佛殿裡分左右男女各自安坐,顧十八娘坐在曹氏和黃世英身後,離開顧漁,不用擔心他的審視,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便有些心神恍惚。
佛殿中瞭然大師還沒來,大家也都在位子上低聲交談。
顧十八娘抬起頭,視線投向右手邊,在幾個婦人的身形後,一身暗紅緞面褙子的沈三夫人挺背端坐,因為多人阻擋,只看到她半邊臉,頭上的金簪隨著她偶爾跟身旁人說話而顫巍巍晃動,發出一道奪目的光彩。
「十八娘?」曹氏低聲的詢問在耳邊傳來。
顧十八娘收回神,看到母親擔憂的眼神。
「你怎麼了?」她低聲問道,蹙起眉頭,神情忐忑不安,「可是…可是哪裡不舒服?」
女兒是重生的,這件事在她心裡如同巨石,女兒身上發生這樣違背常理匪夷所思的事,會不會在神佛眼裡就如同妖魔?
她之所以常帶女兒一同進香禮佛,就是為了不讓神佛降罪,但如果女兒在神佛眼裡依舊是妖魔,那會不會…..
「要是不舒服,咱們出去吧。」曹氏只覺得心驚肉跳,她伸手拉住顧十八孃的手,就要起身。
顧十八娘自然知道母親的心思,她不由一笑,反手按住母親,搖了搖頭。
「我沒事。」她認真說道。
一聲佛號響起,大殿裡立刻安靜下來,瞭然大師緩步而進,片刻之後響亮的誦讀聲響起,迴盪在大殿裡,顧十八娘先是心不在焉,漸漸的只覺得心神清明,竟不知不覺的凝神細聽,一時因為沈三夫人在身側的焦躁不安慢慢散去。
「…..佛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人世間所有的一切,既沒有絕對的開始,也沒有絕對的完結,沒有絕對的醜惡,也就沒有絕對的純美無瑕,更沒有表面看去令人欣喜的繁花盛開和令人心灰意冷的草木凋零…..」
顧十八娘覺得了然大師的視線掃過自己,她不由笑了笑。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她低聲呢喃,可是佛可知道那每一夜深,只要一閉上眼就看到親人死去家破人亡的滋味…..
「十八娘?」曹氏輕輕推了推她。
顧十八娘回過神,才發現經課已經結束了,瞭然大師正在被幾個信徒圍著說話,人群正慢慢散去。
「走吧。」她忙站起身來。
「去跟大師說幾句話吧。」黃世英喚住她們,含笑說道。
曹氏略一遲疑,看向顧十八娘。
收到請帖不管怎麼說,也該表示下謝意,顧十八娘略一沉吟,對曹氏點點頭。
「我在外邊等你們。」她說道。
黃世英點點頭,看著一邊正走過來的顧漁,「漁兒,你和十八娘在外略等一刻。」
顧漁應聲是,站住了腳,看著黃世英攜曹氏款款而去。
顧十八娘略一停頓,待顧漁邁步而行,才在後跟上,其間忍不住回頭掃視,卻並沒看到沈三夫人的身影。
因為心不在焉,竟沒發現顧漁停下腳,舉步而行的顧十八娘撞在他胳膊上,忙道歉。
「佛法玄妙,聽得竟失魂落魄?」顧漁似笑非笑道。
顧十八娘笑了笑,輕輕揉了下鼻頭,「聽得雲裡霧裡才是。」
看著僕婦從一邊過來了,顧十八娘忙藉口走開,還沒走兩步,就見一個人站在身前。
「顧娘子。」他沉聲說道,居高臨下的看向顧十八娘。
顧十八娘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這是今生他們第一次正面相見。
沈安林微微一怔,要說的話略一停。
這是樣的眼神,冷漠、寒冷,這樣一雙眼出現在一張清秀少女的面上,顯得格外的詭異。
一愣神間,顧十八娘垂下眼簾。
「沈少爺,有何指教?」她淡淡說道。
見她開口喚出自己的稱呼,沈安林覺得原本要問的那句話也就沒必要問了,她顯然已經承認自己就是順和堂的新主人,並且這個新主人對舊主人家有一定的瞭解。
沈安林自嘲一笑,突然覺得沒可說的。
「恭祝顧娘子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他帶著一絲笑道。
顧十八娘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森森。
沈安林的笑不由凝結在嘴邊,這眼神冰冷如劍,毫不遲疑的刺向他的心口,如果眼神有形,沈安林毫不懷疑自己此時已經身處險境。
他不由後退一步。
「那是當然,我必定財源廣進,生意興隆。」顧十八娘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說罷邁步擦身而去。
沈安林尚處在震驚中,震驚不是那姑娘高傲的話,而是自己方才竟然因一個眼神而退步,而且是一個少女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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