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知道問大師如何稱呼?」她忽的問。
木和尚看她,道:「天生地長,先師贈名為木。」
李明樓施禮:「木大師,我看清楚了。」她看向身後,「安東之戰三日不到,我方衛軍對方衛軍傷亡六千餘眾,民眾傷亡一千餘眾,接下來會波及河南道江南道......」
十日之內,傷亡必將超過萬數。
木和尚道:「十日之後呢?你回京之後要做的事之後呢?」
李明樓默然一刻,笑了笑:「大師,你已經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木和尚道:「當你對皇帝舉起刀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想到那一刻,李明樓有些悵然:「是啊,那時候我已經決定不回頭了。」
「你殺了皇帝,當了第一侯,成為眾矢之的。」木和尚道,「你一日不死,征戰就會不休,更何況,你還要挑起天下更大的紛爭,李明樓,你可看清楚,接下來天下如何生靈塗炭?多少無辜軍民喪命?」
李明樓點點頭:「我看得到,接下來會有更大的傷亡,才安定的民眾將會再次流離失所,死傷不只是萬數,會是數萬,十幾萬。」
木和尚看著她:「李明樓,你說你是不是罪該萬死?」
李明樓默然一刻,沒有回答而是問:「木大師,成元十三年,我死了以後,天下就真的太平了嗎?」
木和尚道:「皇帝穩坐,叛軍已除,天下太平了。」
李明樓又問:「太平了幾年?」
木和尚不打誑語:「本僧只能看十年以後。」
「大師,成元十三年以後的會發生什麼事,你神仙一般的人看不到。」李明樓道,「我這個肉眼凡胎卻能看到。」
木和尚看著她沒有說話。
「大師,你看看如今。」李明樓抬手指向身後,「就算我改了很多命中註定的事,但衛道依舊越來越兵強馬壯,那一世武鴉兒死了,他的兵馬被各衛道奪去,劍南道歸於項雲之手,項雲也死了,你覺得,天下真的會太平嗎?」
她收回視線看木和尚。
「那一次大師帶我去看我死後的事,大師可能不在意,但我看到了史朝叛軍餘孽還在四處作亂,項雲死後,很多兵將來弔唁,其勢洶洶,盯著項家的門廳心思晦暗。」
她對著木和尚搖搖頭。
「成元十三年以後,皇帝坐不穩,天下也不會太平。」
「成元十三年以後,節度使必然父子相承,兵馬賦稅官民都有衛道掌控,衛道割據一方,朝廷如若無物,然後衛道之間你爭我搶,征戰不休。」
「大師,你要誅殺我,是為了天下太平,天下一日不平死傷無數。」
「但,你殺我了,天下也不會太平,天下依舊死傷無數生靈塗炭。」
「大師,要真正的天下太平,與其解決我的性命,不如解決紛亂之源。」
木和尚看著她,神情木然:「李明樓,是你將讓天下大亂,數十萬人會因你而死,殺人就是殺人,禍亂天下就是禍亂天下,成元十三年以後會如何,不是你脫罪的理由。」
他手中的木杖一揮向李明樓。
「李明樓,受死!」
李明樓站著沒動,看著木杖如劍破開火光.....
鏘一聲脆響,包包手中的長刀在木杖上劃出火光。
「夫人!」他喊道,身子也擋在了李明樓前方,「小心!」
包包冒出一身汗,先前看著夫人對著空空的路上自言自語,他就已經知道事情詭異,但當眼前憑空出現的裹著青袍遮蓋頭臉恍若鬼魅一般的人時,還是渾身發毛。
停在遠處的衛兵們也鬨然一聲,雖然被憑空出現的人嚇到了,但還是本能拔出刀劍,弓弩手將重弓舉起,軍陣一瞬間向這邊衝來.....
「且慢。」李明樓制止。
衛兵們勒馬停下,馬兒噴氣,刀劍舉起,弓弩對準這邊。
包包擊飛了木杖,長刀停在木和尚的身前。
李明樓看著木和尚,從幻境來到了現實,在她眼裡木和尚依舊站在火海中,真人比幻境中更加虛弱,如同薄瓷,一動便要碎裂。
他握著木杖的手有血滴下來....
「木大師,我知道你高僧大德,也明白了你憂患天下萬民,我知道我會讓天下再次大亂,民不聊生。」李明樓看著他,道,「但為了彌補這一切,為了將來能有真正的太平,我現在必須做惡。」
她俯身對木和尚一禮。
「我這惡人,只能天讓我死,且我還要百般掙扎而最終不得不死,除此之外,我不會自己死,你也不能讓我死。」
她俯身從地上撿起黑傘撐開,放在木和尚腳邊。
「大師保重,你活著,才能殺我這個惡人。」
她說罷轉身上馬,包包收回長刀跟上,李明樓沒有再看木和尚一眼,無懼的催馬從他身側而過。
披甲帶械的衛兵們也在木和尚身邊繞過,猶如河水遇到山石分開,後又彙集在一起,向前奔騰而去。
河水遠去,大路上也沒有了山石,只有一把黑傘,在冬日的寒風中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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