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玲挺直了胸膛任他考量。
李敏伸手指了指鬢邊的花兒,問:「這朵花兒美嗎?」
花兒?這個問題似乎有些意外,向玲神情肅重,認真的看李敏鬢邊的花兒,思量一刻,搖搖頭:「不算美.....」
李敏的眼瞪圓了,顯然這個答案也讓他意外,聲音頓時拔高:「這還不算美?除了它本身就很美,再加上戴在我的頭上.....」
向玲笑了:「大叔,我雖然蹉跎十年一事無成,但還是見過很多美的花草,這花草美不美,在骨不在皮.....」
他的話沒說完,眼前一黑,鏡子再次砸過來正中面部,向虯髯仰面倒下,耳邊有罵聲響起,還有腳如雨點落下來「你懂什麼美醜啊!」
向玲捂著頭蜷縮地上,一通踢打後,李敏憤憤收腳:「真是晦氣!就不該多看你一眼,真是個蠢物!」
他甩袖向外走,向玲忙爬起來喊「項云為人謹慎,身邊日夜護衛環繞,輕易不能近身...」
李敏在門邊停下腳,回頭看他一眼。
向玲頂著一臉血,看著他:「我向虯髯願以命相助!」
他的雙眼閃亮,看起來枯瘦身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整個人像火一樣燃燒起來。
李敏笑了笑:「你想讓我教你怎麼當刺客?」
向玲點點頭。
李敏道:「你呀,太醜了,等下輩子生的好看一些,再來找我吧。」
向玲愕然又忙問:「那大叔你叫什麼?」
李敏咬牙呸了聲:「記住了,我叫李敏。」
說完撫了撫鬢邊的花,飄然出門,隱沒在夜色裡。
李明樓跟出去,視線裡看不到李敏的身影,倒是有腳步聲鎧甲碰撞的聲音傳來。
嘩啦一聲,酒氣撲鼻。
李明樓回頭看,見坐著的向玲解下腰裡掛著的水囊,裡面竟然是酒,他將酒從頭澆下,酒衝著血水染在身上一片一片......
一群官兵從大街上而來,看到這邊亮著燈,門也大開著,衝進來......
向玲的身份很快被識別,雖然是個無官無職的小兵,但在英武軍中名氣很大,幾乎人人都認得。
「向玲你膽子真大,這時候竟然還敢喝酒!」
「喝也就喝了,還跑出來耍酒瘋!」
「我可聽說你今天已經被訓斥過了,幹活偷懶,旅帥要趕你走呢!」
他們圍著向玲嘻嘻哈哈。
向玲帶著一身的酒氣,道:「沒飯吃連酒都不讓喝啊?誰讓他們不給我留飯!我向玲,憑什麼吃冷飯!」
兵衛們更加大笑了,店鋪後邊的店家和夥計也被帶出來,戰戰兢兢:「兵爺,我們這裡不賣飯菜。」
兵衛們笑夠了,將向玲趕出雜貨鋪,還有人解下向玲的劍給那店家「拿去當了抵被踢壞的門錢。」
店家千恩萬謝「第一候治兵果然嚴格,第一候果然仁善愛民。」
向玲罵罵咧咧想要拿回自己的劍,被兵衛們制止。
「現在什麼時候,這店家要是上告,侯爺知道了,趕走你是小事,砍掉你的頭正軍法也有可能。」
「頭沒了,你連混吃混喝的機會都沒了,你不是還想建功立業嗎?」
向玲顯然也知道,罵罵咧咧抓起酒囊:「這破世道都是瞎了眼的人,害我白活一場。」
他經常說狂話兵衛們也習慣了,呵斥罵踹他幾腳趕走了。
雜貨鋪的燈熄滅,街上夜色更濃,除了巡邏兵馬的腳步聲馬蹄聲,沒有其他人走動。
李明樓無處可去,又想到李敏既然出現在項家,肯定還會出現,便繼續跟著向玲回到項家。
從夜到白天,從白天到黑夜,項家裡外的屍首都被運走,地面上的血被沖洗鋪墊乾淨,喜慶的婚禮裝飾也都拆下燒燬,一眨眼間數百人命滿地血肉就像從未發生過。
李明樓呆呆的看著向玲這個小兵抬屍首撒黃土當守衛,他沒有像先前那般偷懶,還會主動請纓做事。
「把劍當了,想掙些功勞賞賜,把劍贖回來。」
當同伴上司問他為什麼時,他理直氣壯的給出答案,顯然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了,同伴上司們嘲笑咒罵,然後給他安排更多的事做。
李明樓沒有再到項雲,項南,甚至連項家也進不去了,她好像被系在向玲身上,像鬼魂一樣跟著向玲飄動著,到後來日夜對她來說都變的恍惚,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
她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到了野外,跟著揹著刀槍繫著草鞋往前跑的向玲。
「跑快點啊,這次可是大功!」他喊著向前飛奔。
但前方有伸來長槍差點把他戳中:「不得亂隊形!」
向玲憤怒的罵了聲髒話,但也敢離開佇列,只得放慢速度跟在隊伍中罵罵咧咧「等我當了隊長,誰跑的慢了就打誰。」
身邊的同伴們亂笑「那我們可不敢當你的手下」
向玲回罵「我還不要你們呢。」
隊長再一聲喝斷「肅靜!不得喧譁!」
枯燥的單調的野外疾行讓李明樓再次恍惚,跟著向玲飄動,也不辛苦,她抬起頭看天上的太陽,在這裡太陽也不會讓她痛苦,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把她曬化,她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變的透明瞭.....
喧鬧聲再次傳來,有人聲馬嘶鳴還有哭聲叫聲,當然最近的還是向玲的罵聲。
「我就說跑快點啊!看,來晚了吧!還立個屁功啊!」
「也不晚啊,我們還可以抬死屍和救護傷者....」
向玲爆跳:「又抬死屍,我這輩子就是抬死屍的嗎?」
他們在這邊吵鬧,有騎馬的將官疾馳而來,厲聲呵斥「幹什麼!不得喧譁!」「侯爺來了!」
前一句話向玲嗤鼻,後一句話他立刻不鬧了,還推著身邊的同伴「快走快走,去抬屍首。」
將官們疾馳而過,同伴們才敢打趣向玲「怎麼變得這麼聽話?」「向玲是怕侯爺。」
向玲呵一聲看他們「侯爺怎麼能是怕呢?是敬愛。」
同伴們愕然旋即大笑「向玲是鬼上身了嗎?」「第一次聽到向玲說敬愛誰。」「這是要在侯爺面前留個好印象了。」「看來向玲真的想建功立業了。」
向玲不理會他們,專注的搬運死屍,同伴們也不再嬉笑,跟著幹活,一面說「怎麼死了這麼多。」「史朝的餘孽這麼兇猛嗎?」
通過他們的話,李明樓大概知道了,因為得知項家要辦喜事,項雲會回來,叛軍史朝餘孽便趁機摸過來襲擊,與項雲的英武軍發生對戰,叛軍餘孽被剿滅,英武軍傷亡也不小。
她呆呆的跟著向玲飄動,忽的向玲站住了,向一個方向看,那邊又來了很多兵馬,飄揚著項字大旗。
項雲來了。
向玲撒腳就向項雲所在的地方跑:「侯爺來了,先把傷者們安置好。」
項雲仁善,每逢大戰都會探視傷兵。
這次換同伴們罵罵咧咧「果真是要討好侯爺」「搬個死屍傷兵就能得侯爺青眼?」「向玲是高看自己還是小瞧侯爺?」
雖然罵罵咧咧但能在第一候面前表現一下,普通的兵丁們還是按捺不住的,都跟著跑去。
聽完將官們彙報的項雲,果然來看傷兵了。
死者多,傷兵們也不少,傷筋斷骨的還算輕的,那些被箭被刀射中眼,咽喉,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下去的才是慘......
「不要怕。」項雲看著一個被射中咽喉的小兵,小兵像魚一樣喘氣,越來越急促,他轉頭喚,「季先生。」
季良啊,李明樓站在向玲身後,看到護衛將官中走出來一中年人,拎著藥箱,神情木然。
這一世的季良,她還是頭一次見,看起來很陌生。
但兵將們都很熟悉,看到他走出來一陣騷動「是獵先生!」「侯爺讓獵先生來了。」「有獵先生在就能起死回生了!」人人歡慶,就連原本哭號的傷兵都停下了聲音,絕望的神情充滿了期待。
季良被項雲給了明玉,說是要護明玉的性命,現在明玉被他殺了,季良自然回到他身邊。
李明樓木然的看著這邊,然後飄動......向玲揹著一個斷了一條大腿的傷兵向這邊奔去。
「獵先生,獵先生,救救我兄弟啊。」
被他揹著的傷兵不知道自己多了一個兄弟,疼痛讓他已經昏厥。
但還未到眼前,向玲就被兵衛攔住。
向玲急急的解釋,眼淚掉下來「我兄弟,我就這一個兄弟。」他看向內裡,「侯爺,獵先生,救救我兄弟。」
項雲看了眼這邊,對一個將官點點頭,那將官對衛兵示意,但向玲還是沒能向前一步。
「傷兵給我們,你退後。」衛兵道,命兩兵衛接過傷兵送往獵先生這邊,向玲依舊被嚴密的格擋在外。
看似混亂嘈雜,但其實項雲所在地方,有三層兵馬圍護,刀槍弓弩盾甲嚴陣以待。
向玲踮腳對被接走的傷兵喊「哥,你別怕啊。」擦著眼淚站在原地。
並不是所有的傷兵都能被送獵先生這裡,只有那些傷極重的......
一個發出慘叫的傷兵被四個人抬著送過來。
向玲站得遠看了眼也被嚇了一跳,這傷兵整個頭臉都被火燒黑了.....
「火箭射中了他的頭,還帶著火油....」送來的同伴們解釋。
此人被接過去送到季良身邊,季良只看了一眼,就擺手「沒救了,給他個痛快吧。」
這話讓四周的嘈雜微微一頓。
項雲是知道季良脾氣,季良說沒救就真的沒救了,不能去勸季良,但要撫慰一下其他人的心情,他輕咳一聲,走到這傷兵身前,俯身檢視:「......怎麼傷的這麼重.....」
他的話音未落,被火燒黑頭臉的傷兵起身伸手抱住他的脖頸,刀光一閃,項雲的一顆頭顱滾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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