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一口茶,還是沒有動筷子。周舟也不再讓我,自己吃起來。
一共點了十個扇貝,周舟吃了五個。我說:「剩下的五個你也吃了吧。」
周舟說:「我夠了,給你留的。」
我的心裡湧出一股溫泉。
「你還愛我嗎?」我問。
「那又有什麼用。」周舟說。
「我也愛你。」快七年了,我終於對周舟說出這幾個字。
「可是你的行動並沒有證明這一點。」周舟說。
「我可以再證明給你看。」我說。
我左右尋摸,看看用什麼辦法才能證明我的真心。
「要不我去搶吧檯的收款機,為了你,我甘願鋌而走險。」我對周舟說。
「搶了又能怎樣,坐牢我還得去看你。你搶劫是做給我看的,弄不好我成了主犯。」周舟說。
「那我現在面對眾人,高呼三聲‘我愛你’。」我說。
「我可不想讓人以為我和精神病人一起吃飯。」周舟說。
「那你說怎麼辦,可惜這不是渣滓洞,喝不著辣椒水坐不成老虎凳。」我說。
「但是你可以吃到辣椒。」周舟看著泡椒牛蛙說。
看著盤裡色澤鮮豔天庭飽滿的辣椒,我說:「你真忍心讓我吃掉?」
我一向害怕吃辣的,所以當不成共產黨人。
「你不吃我怎麼知道你的真心。」周舟說。
「吃別的行不行,大蒜、生薑、苦膽、耳屎、鼻牛兒、雞屁股都可以,吃辣椒我上火。」我說。
「不行,就吃辣椒。」周舟說。
「好吧。」我夾起一個辣椒,一閉眼,一咬牙——想放到嘴裡沒放進去,辣椒撞到了緊咬的門牙。
「看來你並不愛我。」周舟說。
「剛才不算,再來一遍。」這次我一閉眼,一張嘴,辣椒進去了。百轉千回,終於下了肚。
「可以了吧。」我辣得直吸氣。
「一個不夠,證明不了你愛我有多深。」周舟把盤子推到我面前,
「還有一盤呢。」
我一狠心,說:「行,只要你能不走,你把我當成牛蛙泡在辣椒裡都行。」說著又夾了一個放進嘴裡。
連著吃了五六個,辣得頭皮發麻,腳心奇癢,我說:「咱別鬧了行嗎,再吃我就要流鼻血了。」
周舟說:「我有一個部位已經流血了。」
「哪兒?」我問。
「心。」周舟說,「我的心早就淌血了。」
我一聽,又非常自覺地吃了一個辣椒。
「別吃了。」周舟說。
「你同意不走了?」我問。
「沒有。」周舟說。
「那我的辣椒白吃了?」我說。
「這是對你的懲罰。」周舟說。
「罰也罰了,不走行不行。」我問。
「不行。」周舟說。
「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我請求道。
「給你的機會已經不少了。」周舟說。
「我已經吃了好幾個辣椒,證明了我的真心,要是不夠,我再吃幾個。」說著我拿起筷子。
「不用了,吃多少也沒用。」周舟說,「下次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你一想大不了再吃幾個辣椒,還會再犯。」
這頓飯我和周舟從中午吃到下午,從太陽落山吃到街燈璀璨,從傍晚吃到夜晚,一直到餐館打烊,誰都不提出結賬離開。有些話,在離開前說還來得及,有些事情,在付出行動前還會改變,走出餐館的門,我們就各
奔東西了。
中途服務員問我們是否需要添菜,我和周舟都搖搖頭,只讓她再蓄點兒茶水。客人送走一撥又迎來一茬,唯獨我和周舟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廁所也不上。周舟公司打來電話,問她為什麼上著上著班突然不見了,周
舟說家裡有急事兒,今天請一天假。
高檔餐館的好處,就是真把顧客當上帝,不是隨便嘴上一說,哪怕只要壺茶,一坐坐一天,服務員也格外熱情,一壺茶和一桌海鮮享受的服務是一樣的,只要你好意思坐下去。不像在小飯館,不一視同仁,菜點得多
才能享受到微笑服務,如果只要一盤炒飯,看到的都是冷若冰霜,恨不得還沒吃完就讓你結賬走人,好給點東坡肘子的人騰出地方。
但天堂也要關門,容不得上帝再待下去。夜裡十二點的時候,餐館的大廳裡只剩下我們兩個和幾十名望眼欲穿的服務員。領班走來說:「對不起,我們今天的營業結束了。」
周舟說:「我們馬上走,再坐五分鐘。」
領班說:「那好,謝謝!」然後帶領服務員做收工前的準備。
「只有五分鐘了,三百秒。」我感嘆說。
「五分鐘你可以做出什麼事情?」周舟問。
我說:「我可以喝一瓶啤酒,可以抽兩根菸。」
「還有呢?」周舟問。
我說:「可以拉一次屎,可以跑一千五百米,還可以留住一個人。」
周舟說:「真的嗎?」
我看了一眼表說:「雖然只剩四分鐘了,但我還是願意試試。」然後握住周舟的手,「別走了,好嗎?」
「理由呢?」周舟說。
「沒有理由,我就是不想讓你走。」我一臉嚴肅。
周舟沒有說話。
我接著說:「你看,天這麼黑了,車也少,現在走多不方便。」
周舟還是沒有說話。
我繼續挽留:「如果你非要走,等到天亮以後吧,讓我送送你。」
周舟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繼續做工作:「我們還可以做朋友,需要幫忙就打聲招呼,我隨叫隨到,除了我媽,只有你享受這種特權。」
周舟眼圈溼潤了。
我又看了一眼表,還剩二十秒,最後說道:「我知道,如果你走了,傷的是兩個人的心。哪怕為了自己心裡不難受,你就別走了!」我畢竟沒有和韓露怎麼樣,所以說起來理直氣壯,滿腹真誠。
終於,周舟滾落下兩滴淚眼,咬著下唇,點點頭。
我上前摟住周舟,招呼服務員:「小姐,結賬!」
回去後,我和周舟一人泡了一袋泡麵,其實我們早就餓了,中午只吃了一點兒菜,然後就一直坐在那裡,除了呼吸就是說話,再沒吃過東西。之前,離別的愁緒壓制著飢餓感,現在情感問題解決了,肚子的問題便凸現出來。
我狼吞虎嚥幹掉一大碗泡麵,覺得居然比中午的海鮮還好吃。
周舟拾起碗,拿去廚房刷。看著周舟在水龍頭前的身影,我想,這次她真的原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