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簡單

六道泉山腳下的知知草堂裡,不少少年們團坐其中,神情肅重,聽其中一個少年說話。

「這位新教諭是白鹿書院的王樹。」

此言一齣,在座的少年們發出驚喜的聲音。

「王樹王齋生先生。」

「竟然請到了齋生先生。」

「齋生先生學問令人佩服啊。」

「但是,他是淮南學派的。」

驚喜的議論聲中忽的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讓草堂內再次安靜,大家的視線看向說話的少年。

「我們長安府,我們關中,可都是以青霞先生為首的關中學派。」那少年神情肅重,端正盤坐道,「如今卻請了淮南派的王齋生來,豈不危矣?」

雖然如今大家只是讀書的少年學生,但對於道學門派也是有所瞭解的,自春秋聖人百家說之後,儒門道統紛雜,關學蜀學洛學淮南等等林立各成一統,雖然各派之間交流互相吸取,但卻又嚴格堅守,涉及門派道學之爭絕不相讓,可以說你死我活。

道學之爭主要通過授學育人來搶佔地盤以及決定地位高低,而最關鍵的就是學派中要有出名足以號令士林的大儒,比如當今關學大儒林樾林青霞。

關中學派能有今日在士林中的地位,就是因為他,不僅文風儒名煊赫,且在朝中為翰林高官。

「現在青霞先生已經過世,關學即將群龍無首,薛青是青霞先生高徒,又中了狀元入了翰林,必然是關學的傳承之脈,王齋生先生,怎麼會扶持他派之人?」那少年說道,「怎麼會允許他名下的社學為之請命?」

王齋生肯答應此時來長安府社學,必然是要吞併關學,將長安府甚至關中都推行淮南學派。

道學爭名奪利,也是極其殘忍和毫不留情的。

知知草堂裡肅靜沉重,少年們這時候也才意識到青霞先生的過世除了讓人憤慨,在天下士林中還意味著什麼。

士林之爭,也是朝堂之爭,也是天下道學正統之爭。

哪一個學派在士林中獨佔鰲頭,必然在朝堂中風生水起,因為他的弟子們會更多的進入仕途,而佔據仕途之後,便會更推行其學說,相輔相成滾滾勢大,長久傳承。

「不行,絕不能讓他在我六道泉山社學為所欲為。」

少年們憤憤喊道。

「將他趕走!」

......

......

「將他趕走?怎麼趕?」

而此時的社學裡一眾教習先生亦是憤憤。

「如今的道學官可是王樹的弟子。」

周先生長嘆一口氣,看著窗外依舊翠綠的山竹,道:「指望官場上能將他調走不可能了。」

「逼走他。」嚴先生依舊言簡意賅,「靠學問辯論。」

話音落,外邊有人疾步進來,氣喘吁吁道:「諸位,王樹在府學宮要當眾六經辯論,能辯服與他,便俯首認輸從此不踏入關中。」

所謂大儒傳道,當然要有真本事才能服眾,王樹自然知道長安府是關中學派門地,如此做是傲氣也是羞辱,對他對長安府諸生都是你死我活。

「好,我等便去,怕他如何!」周先生握拳說道。

諸人皆點頭附和。

「那麼誰先與他辯論?」周先生又問道。

此言一齣諸人無聲,大家或者低頭或者左顧右盼也有整理衣衫的。

惱恨啊,這王樹名頭太大,大家先心生怯意了,周先生甩袖。

「那就先去看看。」他道,「看看總是敢的吧。」

......

......

事實證明關中人多豪氣,敢看的人泱泱如山海,敢上臺的人也接連不斷,可謂長安府一大盛事,無數的人從各地趕來,長安府的詩書豪貴之家也都在府學宮前搭建歇腳的地方圍觀傾聽。

如此熱鬧柳家自然也不放過,雖然柳老太爺一次也沒去聽過,架子也要擺出來的,什麼盛事也不能少了柳家的門面嘛。

「那個王樹一把年紀了,瘦的一陣風都能吹倒,竟然堅持了六天了,還安坐在高臺上。」

「昨日林舉人被那老頭氣的都吐血了,被人抬下來的,聽說在家披頭散髮不吃不喝,說無顏面對聖人,要進山修道去。」

聽到這裡柳老太爺轉著金球發出哈哈大笑,圍著他講述盛事的家丁們也都開心的笑起來,旁邊站著的嬌俏婢女們將捧著的盤子裡的大錢嘩啦扔給他們,頓時上下一片歡喜。

「不過裴傢什麼的就這樣傻看著那老頭耀武揚威?」柳老太爺道,「不是自詡詩書之家,怎麼也沒人上去辯論一番?」

「太爺,萬一辯輸了多沒面子。」一個家丁笑道,「所以裴家請了不少文人儒士過來,將來贏了他們也有面子。」

柳老太爺呸了聲:「雞賊!」又拍著肚子,「那到底能不能贏啊?」

家丁們對視一眼,搖頭道:「目前看來,懸了。」

「這王樹來的突然,咱們長安府附近的人都比不過他。」

「其他地方的名士得到訊息再趕過來最少也要半個月。」

「這王樹雞賊的很,說只設壇十天,如今已經過去六天了。」

「等過了十天他入駐社學,其他人再趕來與他辯論,就算贏了,也不可能將他趕走了。」

柳老太爺撇嘴,道:「哪用那麼麻煩,依我說趕走這老小子簡單的很。」大手一揮,金球一碰,「趁夜將他麻袋一套綁住裝上馬車拉走扔的遠遠的就是了。」

家丁們都賠笑,哪有那麼簡單啊。

「太爺,太爺。」有家丁甩著袖子噠噠跑進來,顧不得扶正歪掉的帽子,急急道,「那王樹又說新規則了,說不再辯論六經,看起來對大家太難了,決定簡單一些,只論春秋。」

柳老太爺哈的一聲,道:「那這就簡單了吧?」

這還真不簡單。

正午的府學宮前鴉雀無聲。

春秋是每個讀書人都要讀的,多數人以此為科舉本經,的確是最簡單的,但....

「這麼簡單,我反而不知道怎麼辯了。」一個書生喃喃。

那高臺上傳來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

「如此再簡單些,只論左氏春秋。」他道,同時又有笑聲,「這應該不難了吧?」

高臺下依舊鴉雀無聲.....這就更難了,這世上往往是越簡單的越難啊,因為太簡單了,直白又洞明,如何辯?心內反而忐忑慌亂。

在一片安靜中,有清亮的男聲響起。

「只論左氏春秋嗎?我倒可以一試。」

誰?

高臺下圍觀的諸人紛紛轉頭循聲,見街道人群讓開,一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穿著青衫舊袍,像個讀書人,他的身後揹著一筐.....

大約是被突然凝聚的視線嚇到,筐裡忽的發出哼哼的小豬叫聲.....

樂亭啊,大街上轟然嗡嗡聲起。

「你是哪位?」高臺上王樹沉聲問道,他年長視力不好,有些看不清,但看四周的喧譁,應該是長安府的名人,既然是名人,怎麼到現在才站出來。

樂亭施禮,道:「小子樂亭,在社學讀書。」

學生啊,王樹也不再眯眼看了,聲音朗朗道:「你讀了幾年書了啊?」

樂亭道:「小子在社學讀書六年多了。」

王樹道:「可有進學?童生還是秀才?」

不待樂亭回答,高臺下再次嗡嗡聲起,是唉聲嘆氣,不少人都掩面又羞色,這個樂亭啊.....這是出風頭的時候嗎?而且你有風頭可出嗎?

樂亭面無羞色,認真道:「沒有。」

王樹哈哈笑了,道:「那你讀的什麼書啊。」

問的此書當然非書。

樂亭道:「小子魯鈍,六年只讀了一本左傳春秋。」

答的書是此書。

王樹的笑聲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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