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延壽禪師

楊璉一聲不吭,靜靜等延壽禪師說完,這才笑了起來。

延壽禪師唸了一聲佛偈,認真地看著楊璉,道:「楊將軍以為貧僧之言如何?」

楊璉淡淡一笑,道:「延壽禪師悲憫天地,楊某自然是佩服的,可是,楊某卻認為,延壽禪師之言,大錯特錯。」

「貧僧願聞其詳!」延壽禪師雙掌合十,施禮問道。

楊璉品了一口茶水,道:「俗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週末數百年國祚之後,分春秋戰國,群雄混戰不休,直到劉高祖斬白蛇起義,天下這才一統,兩漢之後,天下再度分裂,司馬氏雖然一統天下,究竟不過曇花一現,隨後便是五胡亂華,中原慘遭蹂躪。直到隋唐興起,方才天下一統。如今天下復又混亂,局勢堪比五胡亂華,不知道延壽禪師以為如何?」

延壽禪師當年也曾當過兵,是吳越王錢賬下,後來因為貪汙公款來救生,被錢捉住差一點就殺了。吳越王錢念他有善心,後來放了他。不久延壽禪師遁入空門。

唐末戰亂延壽禪師深有體會,不免點點頭,道:「雖然沒有五胡,但北方之亂,不下南北朝之際。」

楊璉見他贊同,繼續道:「不錯,雖然沒有五胡,但西北党項,東北契丹,一直虎視中原,尤其是契丹人,數次進攻中原,他們,可不是僅僅為了奪取錢帛那麼簡單。」

延壽禪師動容,道:「願聞其詳。」

「契丹立國多年,當今的天子雖然暴戾,但不可否認的是,契丹國力強大,尤其是騎兵眾多,戰鬥力非常強大。兵力上的佔優還只是其中之一,契丹實行兩種制度,北方契丹舊地,以胡治胡,幽雲一帶,卻是以漢治漢,幽雲的漢人地位相對較好,短短數年,契丹實行農耕與游牧並重,同時積極學習漢家文化,這樣的國家,延壽禪師以為他們的威脅如何?」楊璉問道。

延壽禪師沉吟,史上契丹一直是很堅強的民族,契丹一詞出自於北魏時期,但在此之前,已經有他們的身影。契丹人乃是東胡鮮卑後裔,南北朝之後開始發跡,曾經入侵高句麗。隋朝韋雲起曾經借兵突厥,大破契丹,擒獲男女數千,牛羊無數。契丹人受到打擊,一蹶不振,不過,到了唐中期之後,契丹屢屢入侵幽雲,勢力越來越大。

如今契丹建國將近五十年,晉朝石敬瑭獻出幽雲之後,契丹人鐵騎再無阻礙,可以隨時南下河北,攻略中原。石敬瑭死了之後,養子石重貴繼位,他不滿稱臣與契丹,最終因為利益關係而與契丹發生戰爭,由於部下叛變,石重貴被擒,晉國滅國,不久,佔據河東的劉知遠南下,建立大漢。大漢不過短短數年,就又被郭威取代。

延壽禪師默默想著近幾年發生的事情,不由搖搖頭,他十分清楚現在契丹人仍然在於大周打仗,可以說,契丹人狼子野心,他們佔據了幽雲之後,想要進一步染指河北、中原等地。

「契丹人的威脅,不下戎狄。」延壽禪師說道。

「北方大漠,先是匈奴,再有鮮卑、柔然、突厥,如今契丹人興起,比起匈奴、突厥更為可怕。」楊璉說道。

延壽禪師一愣,道:「楊將軍,這幾者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匈奴、突厥固然可惡,但他們多半是想要佔有中原財富,對土地並不感興趣。而契丹人不同,佔據幽雲就是明證,如果他們有一天揮師南下,佔據中原,本將也不會覺得奇怪。」楊璉嘆息了一聲,契丹人雖然強悍,但究竟沒有統治中原,而其後就不同了。

延壽禪師沉吟了好半響,道:「阿彌陀佛,依楊將軍之見,又當如何。」

「漢擊匈奴,唐滅突厥,都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中原王朝,若不能如此,只能是北朝稱臣於突厥的局面,當年無論是北齊還是北周,都曾經稱臣於突厥。如今,中原若還是一盤散沙,不能形成一個強而有力的中原王朝,下一個石重貴很快就會出現。」楊璉目光炯炯望著延壽禪師。

延壽禪師遁入空門之後,不僅精研佛法,對史也有研究,知道楊璉說的的確有理,可是他一心想要來請楊璉罷兵,怎麼說了半天,說道這事情上來了?

延壽禪師唸了一聲佛偈,又道:「楊將軍之言,貧僧領教了……」

「延壽禪師乃是得道高僧,自然也不希望生靈塗炭,民不聊天。楊某在這裡有一個請求,還望延壽禪師應允。」楊璉搶先說道。

延壽禪師愣了一愣,雙掌合十,道:「楊將軍請說。」

「誠如適才所言,只有中原統一,才能驅除韃虜,保境安民。但如今天下勢力盤根錯節,不提北方,南方就有南平、楚、漢、吳越等國,如今滅吳越勢在必行,本將也不想多生殺戮,還望禪師能入杭州,勸慰吳越王,投降大唐罷了,如此,也不失王爵之位。」楊璉說道。

延壽禪師張大了嘴,肥肥胖胖的臉上充滿了後悔與驚訝,他本來是勸說楊璉罷兵,想不到說了半響,卻是楊璉請他去勸慰吳越王投降,這讓他如何開得了口?

「這……貧僧恐怕……」延壽禪師遲疑著,想要拒絕。

楊璉道:「延壽禪師,今日一戰,吳越國兵馬損失不少,而且城中糧食被燒,最多隻能支撐兩個月,便會陷入糧食危機。那時,若是吳越王再不投降,恐怕杭州城內,就會易子而食了。」

延壽禪師想起了往事,當年黃巢手下大將孫儒攻打江南一帶,帶來了無數慘劇。孫儒最愛吃人肉,與隋末食人魔朱粲一個德行。當年江南揚州、宣州等地幾乎為之一空,若非楊吳武皇帝楊行密趕走了孫儒,恐怕江南再也沒有人了。

這樣的慘劇延壽禪師不想看見,可是楊璉又說的有幾分道理,若是中原依舊分裂,一盤散沙,契丹人就會南下,死的人會更多。可是,延壽禪師深受錢氏父子的恩德,讓他去開口,這太難了。

延壽禪師遲疑不決,楊璉也不逼他,等了片刻,這才道:「延壽禪師若是不願,楊某也不勉強,只是可惜這杭州城的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