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蘇小魚的迴旋曲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她看著他,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有臉。

他回來了,他是陳蘇雷,是她飛蛾撲火的愛情,只走過一段,便幾近粉身碎骨。她之前都沒有勇氣在他身邊坐看那個註定的結局,現在就更不能想象。

「小魚?」耳邊又響起朱世昌的聲音,她側臉,看到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是她的錯覺?為什麼今天每個人都如此複雜難懂,但再如何難懂,他還是朱世昌,是老天給她的最好的結局。

那隻將她深深按入海底的手仍沒有收回,身側的世界寂靜可怖,她看著他,好像看到最後一絲可以掙脫的希望。

耳邊有詭異之聲,問她,這是你想要的嗎?究竟是不是他?

他不是蘇雷,不是蘇雷,所以誰都可以,而且在這個時候,她的眼前只有他。

呼吸仍有困難,她努力了許久都不能發聲,到最後只能點頭。她的這一細微動作,換來他回應的一笑,握著她的手指終於鬆開,抬起落到方向盤上,漂亮地打了個彎。

爸爸媽媽自然非常高興,一同翻查皇曆,好不容易挑中一個滿意的日子,還嫌離得太遠。

同事大多露出羨慕之色,畢竟如她這樣萬事都順風順水的例子少見。個別大齡女同事向她恭喜時臉上頗有些澀澀的味道,唯獨米爾森稍稍流露出惋惜之意,但仍是衷心恭喜,還主動問她是否需要在這段時間內減少工作量。

她拒絕了,並且在接下來的一段裡間裡益發地專注工作,時而在約會前抱歉地致電朱世昌,說自己實在走不開。

他脾氣至好,竟然毫無怨言,倒讓她慚愧。

最後一天她終於提早下班,朱世昌來接她,兩個人一同去了知味觀。

或許是午餐吃得太晚,她竟然毫無胃口。蟹釀橙香味四溢,她卻連揭開蓋子都不想。

朱世昌這一晚也說得不多,送她回家的路上更是一路沉默。蘇小魚下車以後他也下來,她停下腳步看著他,微笑著問了一句:「還有事嗎?世昌。」

他欲言又止,別人說了一句:「小魚,明天我等你。」

她點頭:「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在她轉身前補充:「等到十二點,如何?」

她轉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著他,很安靜地點了點頭。

尾聲致親愛的小魚

親愛的小魚,我好愛你!

我餵你麵包,你要快快長大。

……

我知道你也愛我,我讓你自由,你卻回來了。

——【法】安德烈德昂《親愛的小魚》

親愛的小魚,我好愛你!

我餵你麵包,你要快快長大。

每一天我都會親親你,我答應你,永遠都不會忘記。

親愛的小魚,你越長越長,

總有一天,再也住不一小魚缸。

我會帶你到海邊,讓你自由,

儘管你是那麼開心地離開。

親愛的小魚,我會想你的,

我會在白天一直等你,看你會不會游回來。

我也會在夜裡繼續等待,希望早點兒看見你回來。

看到你回來,我會多麼開心。

我知道你也愛我,我讓你自由,你卻回來了。

……

那首歌還在繼續,現在的蘇小魚是明白這首歌的意思的。在新加坡的時候憑著記憶一句一句哼出來,同居的女孩懂得法語,她盡最大的努力翻譯給小魚聽,然後羨慕地說一句:「小魚,真浪漫。」

她那時已經過了因為談到任何與蘇雷有關聯的人和事就淚水盈眶的階段,聽完竟可以自然地微笑,沒有絲毫失態,只是跟那女孩說自己也在學法語,沒有其他原因,只是喜歡。

朱世昌念念不忘的倒是與她最初相識的樣子,否則他也不會總是津津樂道她在飛機上的淚雨滂沱,然後摟著她的肩膀笑著調侃她,「真是一條魚啊,水淋淋的。」

朱世昌……這個名字讓她有些微清醒,心裡提醒自己,該走了,時間快到了,朱世昌還在等,她要在這個小餐廳裡站到幾時?但身體本能地抗拒,怎樣都無法移動。耳邊的歌聲迴旋盤繞,終於到了尾聲,她在音樂中艱難地轉身,手指落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最後的旋律響起,只是幾句簡單的歌詞而已,再如何反覆纏綿,總是會唱到盡頭。

不想再聽下去,她伸手推開門,冷風從縫隙中灌入,吹在她的臉上,伴著最後的句子——她從未聽到過的句子。

親愛的小魚,我好愛你,

看到你回來,我會多麼開心。

我知道你也愛我,我讓你自由,你卻回來了。

她有一瞬渾身僵硬,為了那句尾聲裡的含意,後來又覺得荒謬。自由?她從未有過選擇,又何來自由?!

但是耳邊又有聲音,是蘇雷在說話,他坐在她面前,在一年之後,對她說:「是,我回來了,你呢?」

她不明白,她一直都不明白,但是他說:「我回來了,你呢?」

你呢?

身體有自己的意識,她用力推開門跑了出去。陽光透過焦黃的樹葉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滿地金色的碎片,眼前繚亂,她奔得很快,腳步匆匆,很久才發現自己正跑向與目的地相反的方向。

小路狹窄曲折,盡頭就是寬闊馬蹬,有車在她身前急速駛過,急促的喇叭聲終於讓她止步。她立在街沿惶然四顧,彷彿時光倒流,她又退回到一個小女孩,在自己出生的城市裡迷路,一切陌生到極點,惶恐再也找不回一張熟悉的臉。

親愛的小魚,我好愛你,我知道你也愛我,我讓你自由,你卻回來了。

還有,我回來了,你呢?

你呢?

難道一直以來,等待答案的都不是她,而是他?

她眼裡永遠無堅不摧的男人,難道在愛裡也與她一樣,卑微、怯懦,膽小到就連追尋一個答案的勇氣都沒有?

不明白,她想不明白,但是她這一生從未如此渴求得到一個答案,只想求一個答案。這慾望像火一樣折磨著她,灼烤不休,她在人群中奔跑,眼前只有他的臉,隔著遙遠的時空,竟然清晰如鏡。

身邊漸漸安靜下來,腳下綿軟,四周綠茵蔥蘢,她終於跑到記憶裡最初的地方,在熟悉的水邊駐足,身邊就是那張長椅。回憶如潮水湧過,將她滅頂淹沒,她在窒息前坐下,雙手撐在身體兩邊。

深秋涼意逼人,但她的掌心下竟是溫熱的,眼角看到長椅的另一端,落著一件黑色外套,毛線交織,經緯細密,有風吹過,帶來很淡的香。

可能人海中大人聽多了讀者的怨言,已補了番外了:

番外之小小魚

蘇小魚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一股焦香的蛋味。

以她多年入廚的經驗來說,這味道大告不妙,但她卻覺得享受,以至於沒有一點起床挽救的意思,還靜靜仰面躺在床上享受了一會。

廚房是開放式的,走出臥室之後她便遠遠看到陳蘇雷的背影,他做什麼事都是很有閒情的樣子,就算在廚房也一樣,聽到聲音回頭看她,眉梢一揚,順手將鍋子裡的東西倒掉,動作流暢。「起來了?」

「恩,起來了。」她答的時候抿了抿嘴,因為快活,怕自己笑出聲。

一早就露出六顆牙齒沒什麼不可以,不過據她的經驗,有些人會誤會她在笑他。

看看時間,早上八點,那天之後陳蘇雷一直留在上海,好像真的退休了,飛出去也是帶著她見幾個老朋友,作息規律,居然還有閒暇送她上班,用那麼多的時間與她在一起,簡直讓她有錯覺,錯覺這男人想用一種另類的方式把他們分開的一年補回來。

「早餐吃薄煎蛋餅好嗎?」她走過去,假裝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笑嘻嘻地詢問男人的意見。他開水龍頭,衝了一下手,眼梢微折,笑了。

「好,你來吧。」

蘇小魚重新開火,熱鍋打蛋,原料切丁就著蛋液撒入,薄煎蛋餅的香味很快漫出來,她做什麼事都專注,起鍋的時候才抬頭想對他說好了,卻看到他就坐在她後側的餐桌邊,支著頭,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居然看得眼睛都不眨,估計是在偷師。想到終於有她可以為師的事情,蘇小魚得意。

「學會了嗎?」

他不說話,遞過盤子來,然後在蛋餅面前吻了她。蘇小魚難得的休息天,吃完早餐之後兩個人開車去釣魚了。魚塘老闆與陳蘇雷很熟,看到他就上來招呼,還陪他們坐了一會才走開。蘇小魚對釣魚是完全不懂的,幫不上忙,就坐在他身邊看書。陽光正好,輕風柔軟,有暖意,許多人來釣魚,大多裝備專業,後來有一對頭髮花白的老頭老太在對岸坐下,也是一個釣魚一個坐在旁邊拿出一本書來,也不怎麼看,兩人並肩,一直有說有笑。

蘇小魚看得出神,書都擱下了,一側頭看到陳蘇雷也在看她,眼睛對著眼睛,兩個人都是微微一笑。

才想說話,眼角突然看到浮標移動,蘇小魚叫起來,「有魚!」邊叫邊激動地去抓網兜。是一條很大的草魚,在水下翻騰,一眼望過去至少十餘斤,力氣大得驚人,蘇小魚沒有釣魚經驗,不知道這樣的魚是要溜一下等它筋疲力盡才能收杆的,心急地用網兜去撈,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腰裡一緊,卻是陳蘇雷丟了魚竿,先將她抱了回來。

眼睜睜地看著那條魚逃走,蘇小魚跺腳。

「它逃走啦,怎麼辦?」

他仍沒有放手,環著她的腰,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讓它走吧,不要釣了,我們自己養。」

「啊?」蘇小魚目露迷茫之色,聽不懂。

他笑了,聲音更低,語速更慢,問句說得像肯定句。

他說,「小魚,我們養一條小小魚吧。」

後來d

在有一條小小魚之前,蘇小魚先有了一個簡單的小小婚禮,簡單到只有幾個人參與,那本同樣簡單的結婚證書被楊燕視為神蹟,拿在手裡膜拜了很久。

蘇小魚媽媽一開始並不贊同,她之前就對陳蘇雷有些介意,然後又對女兒居然放棄了朱世昌那麼好的一個男人耿耿於懷,但是陳蘇雷堅持登門造訪,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很多次,最後連蘇小魚的爸爸都投降了,她寡不敵眾,只好敗下陣來。

方家的東南西北都來了,方南尤其高興,拖著陳蘇雷不停地講結婚的好處,還老大聲地叫自己老婆。

「心啊,我說的是不是?」

楊在心在蘇小魚身邊,聽到這句話立刻一偏頭,很想假裝自己不認識那個男人,蘇小魚實在沒忍住,「撲哧」笑出來了,楊在心回頭看她,還是那張很冷的臉,半晌沒憋住,也笑了,笑完還補充。

「我沒原諒你搶走那個機會啊,再比一次,我不一定輸給你。」

過會方南也走過來,笑嘻嘻地對蘇小魚舉舉杯子,說了聲。

「恭喜恭喜。」

蘇小魚謙虛,指指楊在心,「同喜同喜。」

方南搖頭,「厲害厲害。」

蘇小魚嘆口氣,「彼此彼此。」

陳蘇雷走過來,摟住蘇小魚的肩膀再說話,「走了。」

「啊?」蘇小魚看聊得正高興的朋友們,方南比她更直接,叫起來,「才開始呢,你也太不仗義了吧,把我們丟這兒?」

陳蘇雷難得正色看了他一眼,開口道:「沒時間,我們要回家養魚。」

「養魚?喂,你搞什麼啊?」方南還沒回過神來,滿臉通紅的蘇小魚已經被帶走了。

再以後,三年以後吧……

陳心魚的非常日記摘錄

今天老師叫我們講自己名字裡有些什麼意思,關博文說,他媽媽要他博學多才,關博文最喜歡用成語了,大家拍手了。

成果說這個名字是他爸爸起的,意思就是成果的意思,他爸爸還經常拽著他媽媽討論下一個小孩的名字,比如說成實啦成就啦成材也可以,不過媽媽說她好忙,沒時間,叫他爸爸自己生。

大家沉默了很久,後來還是拍手了。

輪到我了,爸爸讓我說什麼話之前都至少要動三秒鐘腦筋,實在沒腦筋可動就默數123,可是周小龍盯著我看,我有點緊張,就把123數出來了,爸爸對不起~~~~(>_<)~~~~

我說,我叫陳心魚,因為我媽媽是小魚。

大家又沉默,後來老師拍手了,拍完還跑過來摸摸我的頭,跟我說,「小小魚,老師真羨慕你媽媽。」

我嘆口氣,老師,我也羨慕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