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蘇小魚的窮人的自尊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行道燈的紅色數字開始跳動,最後終於轉為綠色。她第一個邁出步子,頭髮被風吹散了,遮蓋住眼睛,她抬起一隻手去撥,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被手指劃過的地方霧氣漸漸收攏,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去了哪裡。咖啡已經冷透了,他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把它放下了。

蘇小魚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靜安寺到南京西路短短一站的距離,她立在擁擠的地鐵車廂中竟覺得度日如年,米爾森助理接電話的時候聲音仍是職業化的禮貌非常,說隨時可以替她安排時間。出了地鐵之後她疾步向前,寒風凜冽,她也不覺得冷,一路走到那棟大樓下。大門處進出的人很多,她終於慢下腳步,風太大了,吹散了她的頭髮,進門前她又伸手去攏,手指錯落間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從另一側門走出,那雪白的風衣,任何時候都耀眼奪目。

是楊在心。她步子匆匆,走出門後竟像是要跑起來,繞過長長的等候計程車的隊伍,一直走到最前方。

等候的隊伍有輕微騷動,有保安走過去與她打招呼,她毫不理睬,但下一秒就有車開入,流線型的車身在雨霧中仍舊晶亮閃爍。

蘇小魚立在原地,手指仍按在冰冷潮溼的頭髮上,突然間心中如鼓,想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想強迫自己錯步後退,但身體不受控制,愣愣地望著那個方向,動彈不得。

車子已經停下,楊在心跨前一步便去拉門,一拉之下車門紋絲不動。她還想用力,駕駛座那一側的門卻開了,有個熟悉的男人走下來,是陳蘇雷。

他繞過車頭走到楊在心身邊,拉門前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她原本一直抿著嘴唇,面無表情,這輕輕一拍之後卻突然崩潰,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樣仰著臉看他,蘇小魚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都能看到她紅了眼眶。

畫面唯美,好一又璧人!四周的人看得都安靜下來,車子離開後還有人張望著唏噓。

旋轉門不停地工作,冷熱空氣交替,交談聲嘈雜依舊,剛才的小插曲已經過去,一切繼續,只有蘇小魚忘了自己到這裡的初衷,木然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身側繁忙不息,她卻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真空一息,窒息的感覺。

她不想看到的,為什麼要讓她看到?

她感到呼吸困難,像被擱淺的魚一樣。她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

蘇雷,這就是你給我推薦的本意?送給我你認為我想要的一切——遠大前程、錦繡人生,周到、完美,遠遠超過所有人的想象?

蘇小魚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楊在心最後看著他的表情,眼睛紅紅的,滿臉的委屈。她似乎想通了許多巧合,其實她不願深思,但太陽穴刺痛,怎樣都無法停止。

多好,每個人都有得有失。蘇雷,你真是公平!

第十八章蘇小魚的窮人的自尊

電話響起,許久,停下,然後又響,她毫無反應,最後有人走過來提醒她,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

「小姐,您有什麼需要嗎?」

她看著他,然後越過他的肩膀看到玻璃幕牆上自己的樣子,頭髮被風吹得散亂,額頭蒼白,腮邊卻有不正常的紅暈,眼裡虛無一片,木偶一樣的空洞無光。

電話鈴聲還在繼續,那個保安看著她滿眼奇怪,她伸手去接,那頭仍是那個米爾森助理小姐的聲音。

「蘇小姐,請問您到了沒有?米爾森先生現在就可以見您。」

她點頭,然後才發現這個動作的無謂。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喉嚨痛得彷彿被砂皮擦過,再努力一下,她終於回答:「好的,我馬上就來。」

簽字前米爾森問了一句:「蘇小姐,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她手中握著那支黑色的簽字筆,筆桿潤滑,她握得太緊,總覺得要脫手而出,但她更用力地收緊十指,回答得很簡單。

「不用,我沒有問題了。」

與此同時,坐在蘇雷車裡的楊在心已經沉默下來。車在路邊停下,有人上來拉車門,用力很大,順便用另一隻手將她拽了出去。

楊在心沒有看後來的男人,雙眼直視仍坐在車中的蘇雷,聲音裡帶著恨,「蘇雷,你騙我!你答應我姐姐的,你騙我!」

拽住她的是方南。她聽完之後很用力的抹了一把臉,粗聲開口:「叫他姐夫!媽的,這時候才知道打電話叫我來!」

楊在心好像這時候才發現方南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五指,用力掙了一下,然後怒目而視,叫了一聲:「放開我!」

而坐在車中的陳蘇雷一直都沒有出聲,最後看了他倆一眼,搖搖頭直接踩油門離開。

4

蘇小魚辭職了。

辭職信放在蘇雷的桌上,內容很簡單,最後一句是:蘇雷,我終於明白你說過的每一句話。謝謝!

公司裡照例忙碌不堪,麗莎小姐也不在,根本沒人注意到她的進出。

不想知道陳蘇雷的反應,走出公司之後她便關了手機。到家已經很晚了,爸爸媽媽都已經睡下,她一個人洗漱了很久,最後媽媽推開浴室門走進來喚她。

「小魚?」

沐浴房中水聲嘩嘩,白色水柱直落在地上,熱氣騰騰,但蘇小魚根本沒有在那裡面。她獨自坐在馬桶蓋上,身上衣物完整,雙手在膝蓋上交合,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蘇媽媽這嚇非同小可,走過去伸手去摸女兒的額頭,手還沒碰到女兒的皮膚就被握住,是蘇小魚。蘇小魚抬起頭來看她,仰著臉,雙目慢慢赤紅,叫了一聲「媽媽」,然後就哭了。

這晚上蘇媽媽在女兒房裡待了一整夜,握著女兒的手聽她斷斷續續說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蘇小魚終於迷迷糊糊睡了,臉上淚痕還在。蘇媽媽替女兒蓋好被子走出了房間。蘇爸爸在客廳等了很久,看到她出來一臉擔憂,壓低聲音問她怎麼了。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開口前撥出一大口氣。彷彿有一根長裡間緊繃著的弦突然鬆弛了下來,整個人彷彿如釋重負。

「沒什麼,是好事。準備準備吧,我們女兒要出國唸書了。」

這個訊息來得突然,蘇國強聽得一強詫異,但是還沒時間盤問,門廳裡就有鈴聲響起。蘇媽媽走過去接,男人的聲音傳來,是蘇雷。他報上自己的名字,叫她伯母,又問:「小魚在嗎?」

蘇媽媽的第一反應是看了看女兒的房間。那扇房門緊閉,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她些微鬆了口氣,然後才回答:「陳先生,小魚睡了。我倒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說完就掛了機。

蘇國強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老婆穿衣服的時候還跟著問:「到底怎麼回事?你要跟小陳說什麼?他們是不是吵架了?那個出國唸書又是怎麼回事?小魚考的不是上海這裡的mba嗎,跟出國有什麼關係?」

蘇媽媽動作麻利,套上羽絨衫就往外走。到門口才回頭看了老伴一眼,聲音裡帶著斬釘截鐵的嗔道,「你別管,看好女兒就是。她睡了,別讓她知道我下去過就行,回來我慢慢跟你說。」

黎明前,樓下一片漆黑,小道兩側停滿了車,陳蘇雷的車就停在僅剩的狹窄車道中。夜裡溫度極低,蘇媽媽走出去的時候只看到他沉默地立在車外,呵氣成霜。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好像在出神,看到她稍頓了一下才伸手拉車門。

她立在原地不動,說:「不用了,陳先生,我只說幾句話,說完就上樓。」

他還沒開口她便繼續說,彷彿害怕被他打斷,「小魚都跟我們說了,出國讀書是好事。她還年輕,之前被我們拖累,現在能有這個機會真是難得,所以實在不想放棄,希望陳先生能夠體諒。」

這個角落裡唯一的路燈光線暗淡,他立在陰影中靜靜地聽著。蘇媽媽說得的確不長,也並不情緒激動,最後一句甚至帶著點兒哀求,哀求他高抬貴手,不要因為他的不放手而讓蘇小魚失去這個機會。

其實她下樓前想說的並不是這些話。她想質問他、指責他,然後謝他一聲,請他及時放手,但是在看到這個男人之後,突然發現自己之前或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錯了也就錯了,她不想明白他們之間有什麼誤會,她只知道這個男人不適合自己的女兒,只知道小魚剛剛得到了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只知道自己的女兒終於願意離開這個危險的男人,而且是心甘情願。

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誤會,她樂見其成!

他一直沉默,蘇媽媽說完之後也沒動,看著他等答案。

燈光黯淡,他垂下的眼裡漆黑一片,許多情緒錯落起伏,最後沉澱下去。沉到那一片黑暗中去,再不復見。

他這一生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失敗過,料錯一件事,就彷彿料錯了整個世界。

她到底想要什麼?她到底為了什麼?他只是給她一個選擇,她竟然這樣決絕。決絕到都不給他一聲招呼,便調頭走向另一個方向。

或者真的是錯了,又或者現在該做的就是放手。兩個人在一起並不是為了爭執與改變,更何況誰又能改變另一個人?在一起是為了想在一起,若她勉強,又何來快樂?

其實他早已想到這一刻,但看完那封信之後居然眼前空白,清醒後已經到了這裡,自己如此失控,簡直不可思議。

大腦裡突然有尖銳的疼痛襲來,瞬間席捲每一個細微角落。身體一震,唯恐自己會失態,他往後靠了一下,手指落在車身上,冰冷一片。

蘇媽媽還在等,面前的男人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居然很平淡,眼裡壓抑著許多她弄不懂的東西。不過她並不在乎那此地,她要的只是一句話。

他說:「放心吧,她是自由的。」

5

蘇小魚沒有再嘗試著聯絡陳蘇雷,他也沒有再聯絡她。

她有一段裡間徹夜難眠,睡前一定要媽媽在身邊,有時雖然睡去卻半夜醒來,枕上洇溼一片,彷彿睡在濃得化不開的青苔上。

身邊再沒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就邊楊燕都變得小心翼翼。她漸漸明白自己的世界離他有多麼遙遠,只是一個轉身,就再也無法觸及。

上飛機的時候送她的只有父母。爸爸推著沉重的行李車,媽媽一直握著她的手。

天氣很好,飛機準點起飛。新航的乘務小姐笑容明媚,彎腰送上當日的報紙,又問她還有什麼需要。

她道謝,伸手取了最上層的那一份報紙,是英文版的《上海日報》,首面是大幅的城市彩照,摩天大樓下等待拆遷的簡陋棚戶,讓人有一種奇妙的矛盾感。

靠窗內側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戴著眼鏡,一臉斯文,已經開啟了一本厚厚的原文書,目光越過她對乘務小姐搖頭示意自己沒有需要。

她也翻開手中的報紙,很厚的一疊,還帶著新鮮的油墨味道。她照習慣看財經版,最近市場動盪,國內股市觸底抬頭,國際原油價格持續走低,美國開始實施最新的經濟刺激計劃……

耳邊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聲,走廊裡有人走動,她低頭看得認真,手指在最後一次翻頁後停頓,再也沒有動作。

滿目字元,黑色白色,角落裡有關於惠誠實業原始股股東變動並預備啟動上市計劃的短篇報道,並附著很小的一張照片,應該是在某個簽字儀式上拍下的,人物眾多。

她一直看著那張照片,越想看清就越覺得模糊,後來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去抹,想抹開那上面籠罩的迷霧,觸手黏膩,那裡竟然是溼的。

耳邊有人說話,開始聲音很輕,後來就提高了一些音量。她茫然轉過頭去,看到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正面對自己,嘴唇開合。

她搖頭,想說自己沒事,但喉頭哽咽,怎麼都發不出聲音,最後看到他鏡片上的自己,無聲無息間,竟然淚流滿面。

那張報紙還在手中,輕微地簌簌作響,連著那張照片,潮溼皺褶,再也沒有回到原樣的可能。

他說,盛極而衰,強極則辱。小魚,你要知道情深不壽的道理。

他說,小魚,我希望你在我身邊要快樂,如果不,你可以離開。

他從未限制她的自由,他從未開口留過她,他只問過她,那你以後要去哪裡?

去哪裡?她這一生最渴望的,不過是在他的身邊,但那是虛幻的,是夢。他是陳蘇雷,是任何女人都抓不住的男人,當然也包括她!

飛機躍入雲端,整個世界都變得混沌,淚水洶湧,她在陽光逝去的最後一秒低下頭,沉默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