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種事物的常理中,愛情是無法改變和阻擋的,因為就本性而言,愛只會自行消亡,任何計謀都難以使它逆轉。
——[意]薄伽丘《十日談》
1
蘇小魚在農曆新年過後接受了第一輪的面試,地點就在那棟小紅樓裡,面試時間是下午。蘇小魚一早還在公司,蘇雷也在,後來時間緊張,還是他開車把她送到學校的。
時間差不多了,蘇小魚急急忙忙跳下車。
「小魚。」身後有聲音,回頭看到陳蘇雷也下了車,招招手叫她回去。
快來不及了,她停住腳步看他,一臉問號。
她沒過去,他索性走過來,把她忘在車裡的手機遞給她,又笑,「彆著急,說不定主考官現在已經在某個視窗看著你了,小心你的儀態分。」
又有車開過來,經過他們身邊時放慢速度,車窗落下之後她看到楊燕笑著對他們招手,還來回望陳蘇雷和她,最後笑嘻嘻地擠了擠眼睛。
走進小樓的時候楊燕拖著她嘖嘖連聲,蘇小魚開口問她:「幹嗎?」
「小魚啊!」楊燕眯眯笑,「我上次那個提議你有沒有記得?」
「什麼提議?」
「如何拿下鑽石王老五啊,私人部落格,一定火。」楊燕笑。
都什麼時候了,怎麼又來……蘇小魚默。
準備室在走廊盡頭,身邊陸續又有人走過,大多一身正式,也有了些年齡,經過的時候都有意無意地看她們。蘇小魚想起之前陳蘇雷所說的話,趕緊推推楊燕,小聲說話。
「別笑了,笑下給考官看到。」
準備室就在眼前了,楊燕點頭,收起笑臉,整整套裝和她一起走了進去。
年輕的學院助理立在門口做接待工作,看到她們就微笑,遞給她們包裝精良的準備材料,請她們進準備室,又送上茶水。
入學資格嚴苛,學費又昂貴,能夠來這裡讀mba的都有些家底與來頭,許多人原來就已經在公司中身居高位,所以學院助理服務非常周到,送茶的時候彎下腰來輕聲細語,進出全是一臉微笑。
今天的面試是三對一的形式,也就是三個考官面對一組考生進行綜合評價,準備材料上標著面試人的姓名與編號,開啟就看到今天面試要進行的討論專案。
討論的題目並不複雜,只有兩套,中英文各一份。蘇小魚做事一身認真,這次考試又對她意義重大,所以在此之前她把歷年試題都找出來準備過了,還時不時拉著陳蘇雷提問。習慣使然,他在這些方面一向寡言,但她問得努力,他對她自是不同的,有時也會耐著性子指點幾句,雖然說得不多,卻總讓她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事前準備得充分,再看手中的題目大部分都是自己準備過的,蘇小魚一眼掃過就覺得心頭一鬆,側頭去看坐在身邊的楊燕,她也正看過來,笑嘻嘻地跟她對了個眼神,看來也是胸有成竹。
陸續又有人走進來坐下,中國的、外國的都有。坐在她們身邊的男人年齡老大了,至少有五十以上,一頭金髮裡摻雜著銀絲,居然也施施然地坐下,低頭翻看題目,看著看著就皺起眉頭,還唸了出來,「guanxi,又是關係,ihateit.」
他中文說得相當不錯,雖然聲音低,但是距離那麼近,她們聽得很清楚。
他說的是英文選題的第一條,「pleasegiveyouropiniononguanxi'simpacttotheenterprisesinchina.」(請談談「關係」在中國對企業的影響。)
中國人最高深莫測的關係學,對那些初來乍到的外國人當然是備感頭痛的事情。那位先生聲音裡的深惡痛絕流露得非常明顯,楊燕聽完就想笑,到底顧慮著場合,憋得很辛苦。至於蘇小魚,雖然她近來已經漸漸近朱者赤地學會了一點兒喜怒不形於色,但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嘴角。
那男人已經看到她們的表情,倒也不惱,笑著欠了欠身,還自我介紹。
「你們好,我叫米爾森。」
蘇小魚離他坐得近,伸手與他握了一下,順便介紹了楊燕和自己。準備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雖然年齡各有差異,但米爾森看上去實在是老大了一些,後來楊燕忍不住,還問了他一句:「米爾森先生,你也是來參加面試的?」
他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接著說中文,「也算也不算吧。」
蘇小魚就坐在旁邊,聽完這句話之後一愣,幾秒後忽然笑了,目光低垂,眉眼溫軟,笑意一晃而過。
2
米爾森五十都過了,往來中國多年,也不是沒見過可愛女子,但蘇小魚媚意動人,他不知不覺間竟忘了收回目光,又多看了她一眼,怕她覺得自己唐突,索性看著她開口,問她對「關係」這個詞作何感想。
他問得隨意,蘇小魚想了想也就答了,後來楊燕一同加入。準備室並不大,才十幾個座位,人已經來得齊了,看這裡聊得興起,慢慢都聚過來。
都是能人,人人說得精彩,米爾森反而安靜下來,坐在一邊仔細聽著,又在所有人討論最熱烈的時候側頭看著蘇小魚開口。
「蘇小姐,你對這些意見的看法如何?」
蘇小魚正聽得津津有味,聞言只簡單答了句:「都很精彩啊,您不覺得嗎?」
「那些都是可期不可待的解決辦法,問題在於我們要解決的是燃眉之急,沒有關係,就什麼都辦不成,怎麼辦?」
她安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彷彿想起些什麼,忽然低頭微微一笑。
「蘇小姐,你笑什麼?」他饒有興趣的看著她的表情,又低聲問了一句。
蘇小魚搖頭,想了想又開口:「的確很麻煩,但是真的想做成一件事的話,總有辦法。」
他挑眉,「哦?什麼辦法?」
她剛才想起了自己和蘇雷聊到相似話題時的情景,所以再開口就不知不覺學了他的語氣,「做生意嘛,目標一定要準,但中間的路怎麼走都在我們自己,一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關係也一樣啊,沒有關係,就創造關係好了。」
這句話與她之前給他留下的印象相差太遠,米爾森一愣,蘇小魚說完就覺得自己多嘴了,側頭對他笑著眨了眨眼睛,「我隨口說的,這個可不能作為標準答案。米爾森先生,你放心,等下要是我跟你分到同一組,絕對不會漏出這句話的。」
米爾森大笑,其他人正說得熱鬧,他們剛才說的那兩句話聲音很低,誰都沒聽見,這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都看了過來。對大家的目光探詢,蘇小魚有些不好意思,幸好學院助理小姐又推門進來,微笑著請第一組的考生到第三討論室。蘇小魚聽到自己的號碼立刻站起身來,楊燕對她做加油的手勢,她用力點頭,轉身離開了準備室。
討論室並不大,三張考官的座位還是空著的,面試考官一般由商學院教授與跨國公司高層組成,從各個方面考量學生的資質,不知道今天會遇到怎樣的考官組合,蘇小魚很是期待。
門被再次推開,三個穿著正式的男人走進來,大家正等著,當然是第一時間望了過去。蘇小魚也不例外,但是眼光落到走在第一個的男人身上的時候突然愣住,那男人身材高大,一頭金髮摻雜銀絲,雖然看上去五十都過了,但對比另兩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仍是亮眼,正是剛才還坐在她身邊一同討論關係問題的米爾森先生。
蘇小魚在看米爾森,米爾森也在看她,卻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走到中間的考官位子上坐下,又趁所有人不注意,眼神掃過來,對她微微一笑。
3
米爾森?帕克,瑞典仲銀集團的亞洲區執行長,這一屆mba入學面試的特邀考官,面試過程中一直面帶微笑,對蘇小魚所在的小姐討論聽多說少,還不如另兩位老教授提出的意見多。
小姐討論的內容是企業多元化戰略,蘇小魚早已準備過,小組其他成員也是很有經驗的商業人士,最後總結出來的觀點當然是可圈可點。離開的時候人人面露滿意之色,只有蘇小魚心裡一直惦記著自己剛才在準備室裡漏出來的那句「非標準」關係論,不知道米爾森考官暗地裡扣了自己多少分,她最後走出小紅樓的時候心情非常低落。
第一輪面試,居然就有考官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來準備室,想到之前蘇雷的提醒,都說了讓她小心儀態,自己還這麼大嘴巴,蘇小魚越想越悔。
蘇雷下午帶著麗莎小姐一起去參加某個公司的董事會,自然是會議連飯局,不想打擾他,蘇小魚自己坐車回了家。
家裡空空蕩蕩的,爸爸媽媽去紹興之後受到熱情款待,接著又與那些多年不見的親戚們一同在江浙旅行,玩得樂不思蜀,至今都沒有回家來。
想到面試又開始沮喪,蘇小魚嘆著氣開啟冰箱找東西吃。
電話響她摸出來接了,是陳蘇雷,問她在哪裡,背景很安靜。
蘇小魚正心裡難受著,聽到他的聲音就憋不住把之前的事情說了,最後嘆氣,「算了,是我自己不好,董事會結束了嗎?」
「還沒有,小股東代表投反對票,大股東要求中場休息商量對策,有意思。」他沒有繼續她之前的話題,聲音裡帶著一點兒微笑。
「啊?那決議不能通過了?」
「沒事,這家公司的股份我已經轉讓給一家荷蘭公司。下週開始他們翻天覆地都與我無關,今天只是來走個過場而已。」
「哦,我知道了。」蘇小魚低頭羞愧,她最近忙著準備面試,公司裡的事情都有些脫節,這樣的話題都跟不上他了。
「小魚,晚上想喝粥。」他突然跳躍話題,蘇小魚正羞愧著,聽到只「啊」了一聲,然後才開口。
「喝粥?董事會以後不是有晚宴嗎?」
「要是麻煩,白粥好了。」
他不管她的問題,只是低了聲音話話,語氣異常地緩。若蘇小魚不是認識這個男人長久,幾乎要以為他是在撒嬌,不過想也知道這絕對不是蘇雷的風格。雖然如此,但遙想電話那頭他微笑低聲的樣子,她仍是沒用的紅了臉,再開口時就情不自禁地軟了聲音,一點兒脾氣都沒有。
晚上蘇小魚當然是送上門去煮粥了,她原來就有用下廚來緩解壓力的習慣,今天心情糟糕,鉚起勁來買了一堆原料,捲起袖子打算大幹一場。
下午面試出了那麼烏龍的意外,她心裡明白自己肯定是被扣過分了。「沒有關係就創造關係」,這句話擺明了就是不擇手段。那是商學院的入學面試,這種話平時說說也就罷了,準備面試的時候讓考官聽到,印象肯定會大打折扣,而且看米爾森之前的表現,不知有多痛恨「關係」這個詞,她好死不死的撞在槍口上,實在是無話可說。
但之前那樣努力過,現在就因為這樣一句無心之語功虧一簣,她實在是心有不甘哪。
煮的是及第粥,蘇小魚一邊切配原料一邊回想今天的烏龍事件,一個人唏噓了好久。後來大門輕響,回頭看到陳蘇雷,沒想到天沒黑他就回來了,她有點兒吃驚,又抬頭去看廚房裡的掛鐘。
不是吧,這麼早,早到她幾乎可以想象出那家公司董事長難看的臉色。小股東造反,游離派的大股東甩手不管,而且會議結束拔腿就走,這麼不給面子,估計他咬人的心都有了。
「蘇雷,董事會結束了?」
「嗯。」他正脫外套,只是隨口一答。
客廳裡傳來車匙落在茶几上的輕響,他把脫下來的外套隨手擱在沙發上,接著低頭摘手錶,邊摘邊走進廚房來,看到她在料理臺前張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樣子,只是微微一笑。
兩個人距離近了,陳蘇雷今天出席董事會,所以難得穿得一身正式,估計是覺得煩了,到家脫了外套不算,襯衣領口都鬆開了。她一眼望過去隱約連他的鎖骨都能看到,春光乍洩,她怕自己抵擋不住,趕緊回頭繼續及第粥大計,好歹鎮定一下。
4
業務名廚蘇小魚的手藝當然有質量保證,這天晚上他們兩個人面對面把一鍋及第粥都喝完了。
蘇小魚原來胃口就好,今天又出師不利,正好藉著吃東西發洩一下,陳蘇雷倒像是心情不錯,吃完又拉著她看電視。他平時很少有時間坐在電視臺,就算開著也只看新聞,今天卻轉了性,拿著遙控器慢慢換臺。
後來換到電影頻道,兩個人就在沙發上一同看了一部很老舊的黑白電影。蘇小魚這一天過得鬱悶,但那故事曲折動人,靠在他肩上又說不盡的溫暖舒適,漸漸地看得入神,倒忘了再去想那些煩惱事。
他難得閒散,居然看得很專注,後來男女主角因為誤會生離死別,蘇小魚已經入戲,淚眼婆娑,又不想他看到,低下頭來,也不用手擦,想偷偷揩在他的毛衣上。
臉頰碰到他的胸膛,只覺得微微的振動,蘇小魚抬頭看他,他正低下頭來看他,陰影裡一雙波光瀲灩的漆黑瞳仁,直看得她連呼吸都忘了。
「哭什麼,那是電影。」他眼光一動,然後笑,手指撫過她的眼角,把那點兒溢位來的水光輕輕抹去了。
她回過神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電視螢幕,然後嘆息,「他騙她,她到底都誤會他不愛她,多可憐。」
「不是那樣,她怎麼會那麼安心地享受自己的人生?她後來一直都過得很好,不是嗎?」
「她不快活的。」她固執地下結論。
「你怎麼知道?」他抬起眼繼續看螢幕,慢慢把話說完,「她已經把他忘記了。」
她沉默,答不上來,又或者是潛意識裡的絕望讓自己閉嘴,最後頭一低,索性埋首在他的胸膛上,藉機哭了個夠。
他扶住她的肩膀,聲音裡仍有笑意,像哄孩子一樣,「好了好了,電影而已。」
悲從中來,她埋著頭,只悶聲答了句:「不是因為那個,不是的。」
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半靠在沙發背上,慢慢伸手按在她披散下來的頭髮上。她正熱淚奔湧,依稀聽到嘆息,但又不能確定。
最後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就在耳邊,「好了,mba而已,那麼傷心。」
最淒涼的就是被人同情卻無人理解,可憐的蘇小魚被徹底打倒,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
不再期待大幅度結果了,第二天蘇小魚正常上班。
公司裡仍舊是熱火朝天的景象,她這段時間都過得兩耳不聞窗外事,許久沒有參與任何工作了。許多新同事至今都叫不出名字,她走進去看到那麼多陌生臉孔,總有種難以適應的感覺。
陳蘇雷不在,公司里人多,個個都是一副熬過夜的面孔,不知在忙什麼大專案,估計昨晚都沒有回家,看到她也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她什麼都插不上手,最後只好獨自躲進那個小房間裡。很久沒來了,裡面到處都是陳蘇雷的。是他辦公的地方,她走進去就覺得不妥,又退出來,背後已經有略帶奇怪的眼光掃過,更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看到麗莎小姐走進來,望見她一臉驚喜,張開手就擁抱她,叫了一聲:「小魚,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