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蘇小魚的自我安慰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浙商商會的地點就在茂悅,蘇小魚對這裡並不陌生,很久以前她在這裡參加過生平第一個專案成功的慶祝會,還與貝理寧在那個滿眼浮華的露臺上聊了很久。

回憶裡充滿了美人美景,但對蘇小魚來說卻感覺複雜。熟悉的場景反覆提醒她那天的每分每秒,心裡總有些微妙的抗拒之意,所以當湯仲文帶著她大步走進會場的時候,蘇小魚所想的只是什麼時候自己能有機會盡早離開。

不過受人點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湯仲文之前這樣相助,現在又不是叫她上刀山下火海,不過是臨時走個過場,這點兒小事,她哪好意思拒絕?

經濟形勢不好,但這場酒會來的人倒是不少,交談聲此起彼伏。吃的是自助餐,湯仲文的出現令許多人露出驚喜的表情,看到他紛紛走過來熱情地打招呼。

對於這樣的場合參加的次數多了,蘇小魚現在已經明白這個名利場的真諦:無論什麼時候,有實力的人總是最受歡迎,更何況現在形勢嚴峻,能夠與財力雄厚的投資集團搞好關係總不會出錯,因此湯仲文與範聞很快就被眾多企業家包圍。範聞最是能說,杯盞交錯,一群人聊得風生水起。

男人們圍成一圈,蘇小魚樂得脫身,找了個間隙趕緊退出包圍圈,轉身往清靜角落裡走。

酒會上女賓很多,個個衣著華麗。商人重利,其他方面就比較"隨性",帶來的女伴大多青春逼人。有幾個女伴真是漂亮,笑起來的時候滿室春光。

事實上,她們不笑的時候蘇小魚也有滿室春光的感覺,現在還是深冬,但其他女賓所穿的全是輕薄亮色。市情慘淡,但下一年的主打色倒反其道而行之,用色多是嫣紅嫩綠,質料也極盡薄透輕柔,再配上一張張精緻妝容,更是令人眼花繚亂。

只有蘇小魚穿著最簡單的套裝,連鞋子都是素色的,夾在這一片奼紫嫣紅當中顯得格格不入,再回頭看一眼湯仲文,他也在做相同的動作,與她對視一眼,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明白了,那意思就是說:同志,你得堅守陣地,直到撤退命令最後到達。

脫身無望,蘇小魚雙肩一垮,對著面前長桌上琳琅滿目的自助餐點沮喪。

聽到女人的嬌笑聲,會場裡並不安靜,但那個聲音略帶尖厲,雖然離她有些距離,但仍是入耳清晰。蘇小魚來不及回頭,側邊就響起男人的聲音,語帶調侃,"方東,那是你帶來的妞吧?我說你換得再勤也得挑挑人哪,怎麼啥樣的都帶出來湊熱鬧。"

那個聲音怎麼聽怎麼耳熟,蘇小魚情不自禁地轉身去看,正對上說話的男人的臉。

4

的確是熟人,四目相交,兩個人都有些詫異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方南大笑,拉著同伴走過來拍她,還很得意地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男人。

"方東,這回你輸了吧。我說蘇雷他一定到吧,你看他家的魚兒都在這裡了。"

又有人走過來,就在蘇小魚身邊停下,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才說話,語氣很平。

"在聊什麼?這兩位是你的朋友?"

能夠一句話把場上氣氛搞嚴肅的人沒幾個,這次蘇小魚不用抬頭看就知道是湯仲文出現了。方南臉色一變,她頭大地嘆氣,趕緊從湯仲文肩膀下鑽出來給他們介紹。

"方先生,這位是星馬投資的湯仲文。文森,這是方南,這位……"她看著方東停頓了一下。

"我叫方東,湯先生,幸會。"方東伸手過來與湯仲文相握,又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自己大哥眼光裡內容頗多,方南"嘿"了一聲,這才走上來跟湯仲文握手。方東還拉著他與湯仲文簡單聊了幾句,他的女伴端著酒過來,一身嬌嫩鵝黃,穿得很是性感,介紹時看著蘇小魚的打扮又咯咯地笑起來,"蘇小姐今天怎麼穿得這麼職業?"

蘇小魚笑,"文森秘書有事,我今天下班見到他就被拉過來臨時充當女伴,所以就只能這樣了。"

湯仲文看了她一眼,然後才微微點頭。方東就站在自己女伴旁邊,這時候的表情有點兒鬱悶,接著就拉著她告辭。方南也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一起離開。

目送他們的時候湯仲文才開口說話,看著他們的背影問蘇小魚:"你跟方家兄弟很熟?"

"方家兄弟?"蘇小魚搖頭,"我只見過方南,之前在南方出差的時候認識的。"

認識方南的那幾天過得實在是跌宕起伏又精彩非常,蘇小魚說到這裡就開始出神,連帶著目光都遙遠了許多,臉上的表情都變得不一樣,好像早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再開口前安靜地看了她兩秒鐘,說的還是之前的話題。

"那是方家的東南西北,在浙商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了。陳蘇雷跟他們交好,是因為他你們才認識的嗎?"

湯仲文性情嚴肅,講話簡短,很少一口氣說這麼長的一段話,最後還提到陳蘇雷,連名帶姓,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風格。蘇小魚本已出神,聽完這兩句話之後卻抬起頭來,開口前彎彎眉毛。

"文森,你為什麼這麼問?"

沒想到她會這樣鎮定地不答反問,他看著她不語,身子一動,又剋制著兩手相握。

為什麼這麼問?不知道,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明知道自己早已疏失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卻總是放不下。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個男人。短短數月未見,蘇小魚說話處世的變化已經非常明顯,稚氣盡脫,隱隱有大家風範,或許連她自己都不自知,但他卻是明白的。聰慧女子脫胎換骨,有時需要的不過是一句話、一個點撥,甚至只是一個眼神。陳蘇雷與她,數月來簡直是形影不離,與那樣的人日日相處,只要他有一點兒用心,她怎麼可能不改變,不長大?

那個男人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如果真要成就她,何必將她私藏?如果只是要獨佔她,又何必教她由她?她這樣一天天成長,最後總會生出翅膀來,向她想要的天空飛過去,到那個時候他難道還能悠閒淡定?還是他自信到極點,覺得她永遠都不會離開,永遠都不會放棄他?

不知道湯仲文在想些什麼,但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複雜,蘇小魚本能地覺得不該再多說,正好範聞帶著幾個人走過來,她轉身捧起一個盛著甜點的瓷碟做掩護,隨便講了幾句就往旁邊走開。

四下人多,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總覺得大家看她的眼光有點兒奇怪。人多,繞來繞去都有被窺測的感覺,蘇小魚最後避無可避,只好再次退到了露臺上,終於找到一個清淨角落放下手裡的碟子。

冬天,露臺上沒什麼人,風裡涼,她走到最邊上的角落裡。這地方正對著側邊大樓,看不到風景,三面環抱,風也小一點兒,她把碟子擱在齊胸高的水泥檯面上,開始專心地吃甜點。

茂悅的櫻桃芝士蛋糕,味道當然是一等一的好。她午餐吃了那碗麵條之後就沒吃過什麼東西,下班直接到湯仲文公司,接著就被他帶到這裡,到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那麼小的一塊甜點,她又正餓著,當然是三兩口就沒了,吃完看著空盤子嘆氣,心想著要不要回去再多拿點兒東西,索性打包到這裡吃個痛快。

肚子餓,她這個決定下得很快,想好了就行動,動作有點兒急了,才一回身眼前就是一黑,差點兒撞到走過來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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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你嚇死我了。"肩膀被人扶了一下,看清來者蘇小魚才低聲叫出來。

"是嗎?不好意思。"方南摸香菸,點著前看了她一眼,問,"我出來透口氣,介意嗎?"

蘇小魚不是第一次接觸這個男人,他對她的態度與之前大相徑庭,知道他一定有話要說。蘇小魚先搖頭,"沒事,方先生。"

他把煙點著了。天冷,露臺上沒什麼人走動,他菸頭上的一點紅色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說話時也不看她。

"小魚,前兩週我和蘇雷見了一面。"

方南個性直來直往,蘇小魚與他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這點仍是很清楚的,聽完這句話就明白他的意思,張口想說話。

他沒給她時間,繼續說了下去:"我認識他十多年了,最慘最好的時候都看過。這人其實挺沒勁,過去還有點兒人味道,後來就剩下錢味道了。我們幾兄弟那時候還擔心他搞不好要孤獨終老了吧,方北最毒,說是臨了了買個養老院送給他,算是臨終關懷。"

他說得挺好笑的,可惜蘇小魚笑不出來,"方先生,是不是蘇雷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他什麼都沒說,跟我喝了一宿,第二天飛法國了。"他轉身看她,然後搖搖頭,"小魚,我看到他帶你來那次,真高興,還以為養老院用不著了,可這次送他去機場的時候真他媽心裡堵,知道為什麼嗎?"

方南用詞粗魯,國罵都出來了,但在蘇小魚聽來反比之前他彬彬有禮地說不好意思親近許多,又為了他話裡的意思不安,低聲問了一句:"為什麼?他不高興嗎?"

"沒看出來,他高興不高興誰看得出來。虧了八個零是那張臉,賺八個零也是那張臉,我懶得研究。"方南倒是直截了當,"我問他怎麼不帶著你?他說你要準備考mba,沒時間,沒錯吧?"

"嗯。"蘇小魚輕輕應了一聲。

她答應得挺快,又自然,方南倒是停了一下,狠狠地抽了兩口煙才說話:"我說現在這世道是怎麼了?女人個個能折騰,特別是他看上的,都跟商量好似的,一個個奔更高成就那塊兒去,都修煉成白骨精了,那還要男人幹什麼?"

蘇小魚心裡一抽,慢慢開口說話:"你是說楊小姐嗎?"

方南說完那句話就有些後悔,聽她這樣答更是皺眉頭,"不是吧,這你也知道?他倒是樣樣不瞞你,那你知道就更不應該啊!明明曉得她就是讀了mba才出事的,你還去湊那個熱鬧!要說讀它幹什麼?做女強人?年薪百萬?我們男人也挺辛苦的,給點兒花錢的空間行不行?"

"我沒那麼想過,讀書而已,又會出什麼事?"她說話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相信自己竟仍能夠斟字酌句。

"都是識貨的,你不招惹別人,別人不會招惹你?再遇上萬一……"他話說一半,突然自己嘿地笑出來了,"還好,那傢伙現在就剩錢味道了,拿出來玩的都是利,誰破產也輪不到他,他能由著你就隨便吧,我瞎操什麼心。"

他笑,她也跟著彎了彎嘴角。燈光暗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手裡捧著的那個瓷碟,黑暗中突兀的一抹白。

兩個人安靜下來,他抽菸,她心思恍惚,已經全忘了接下來還要說些什麼。但蘇小魚心裡已經後悔,後悔自己剛才所問的每一個問題,後悔自己居然按捺不住,明知知道得越多越難受,竟然還放任自己問下去。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蘇雷從不提起,她也不該知道。又何必這樣只鱗半爪地聽進耳裡,落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讓自己心涼。

不想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她掙扎許久之後主動開口,輕聲問他:"方先生,您今天一個人來的?沒帶女伴嗎?"

他一支菸都快抽完了,聽到這句突然大聲嘆氣,狠狠掐滅了它才說話:"別提了!她沒來,放我鴿子。"

想象不出有哪個女孩子敢放他鴿子,蘇小魚雖然滿心混亂,但仍是驚訝地"啊"了一聲。

"算了,不提她。"他扔掉菸頭,"進去吧,外面挺冷的,你是來臨時代打的,對吧?要不跟你那個什麼前任上司說一聲早點兒跑路,我們出去吃點兒東西,這地方都是鳥食,吃都吃不飽。"

露臺上的確挺冷的,雖然比起其他女賓來說她穿得已經相當嚴實了,但立在風裡久了總有點兒瑟縮,再加上肚子裡至今空空如也,真有點兒飢寒交迫。方南這句話說得及時,蘇小魚立刻點頭,捧著那個碟子就跟著他往會場裡去。

會場裡仍舊熱鬧非凡,方南人高馬大,又走在蘇小魚身前,自然將她的視線擋了個嚴實。想找到湯仲文,她往前走的時候努力地左右張望,沒想到身前的男人突然剎車,她正看兩邊,猝不及防,一頭就撞到了他的背上。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捂著鼻子抬頭看方南。他臉上的表情古怪,定定地看著前方的某一點,一動不動。

從未看到過方南露出這樣的表情,蘇小魚驚訝,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那邊人群熙攘,一對穿著正式的男女剛剛牽著手走入,是蘇雷,身邊立著一個綰著發的女子,眉目清淡,一身雪白,緊身寬袖,下身居然是寬大褲裝,奧黛(越南傳統服裝)一般,更襯得她身形優雅。

圍上去說話的人很多,陳蘇雷一貫的微笑,也不急著交談,先從侍應生手中托盤上拿香檳給身邊的女伴,又低下頭唇形一動,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姿態親暱。一雙璧人,隔了那麼遠的距離,仍是擋不住的光彩奪目。

身邊有人竊竊低語,"陳蘇雷來了,看到沒有?"

"看到了,那個女人是誰?沒見過。"

"他新找的女人唄,都手拉手帶到這裡來了,還不夠張揚?"

"唉,沒戲了,這年頭鑽石王老五怎麼都給人家捷足先登了?怪不得我一直嫁不出去。"

…………

交談聲經過蘇小魚的身邊,然後漸漸遠去,從昨晚開始就悶悶作痛的心突然被銳物穿透,害怕起來。她竟然不敢再看,腳步一錯,倉皇后退了半步。

但肩膀被人從後面扶住,退無可退,頭頂響起熟悉的聲音,正是她尋找了許久的湯仲文。

他低頭喚她:"小魚。"

他人高,那裡又是眾人焦點,看得一定比她更清楚,但這聲"小魚"仍語氣平常,喚過之後也不再多說一個字。

她愣愣地仰頭看他,眼裡盡是迷茫。會場宏大,她就更顯得小,像一隻迷失在叢林裡的小動物,不知道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