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蘇小魚的畫地為牢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小魚,你還在?"

蘇雷,我還在,但那些曾經在的,卻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所以我想,你所想的也永遠都不會改變了。是嗎?

她這樣想著,漸漸就悲哀起來,耳裡卻聽到自己很輕的回應,恍惚覺得自己已經分裂,從一個奇幻的角度看著另一個蘇小魚緩緩地向前走去,走到他的身邊,而他終於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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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蘇雷只休養了一天,第三天就帶著吳師傅又去了一次眾合。蘇小魚也想去,不過這一次男人們怎麼都不讓了。她目送著車子離開,滿心都是鬱悶,鼻子都皺起來了。

往回走的時候就接到電話,是陳蘇雷,語氣自然,"小魚,要是悶就去市區逛逛吧,想買什麼自己挑。"

她來的時候倉促,什麼都沒帶,不過方南家經常高朋滿座,客房裡自然是什麼都不缺,就連換洗衣服都讓人特地整套整套地送過來,而且都是照著她的尺寸買的,這樣周到還有什麼缺的?蘇小魚握著電話搖頭,"不需要,我接著做其他幾家公司的預測資料吧。"

"去逛逛,卡在你包裡,密碼是你的生日。"他聲音溫和,微帶著一點兒笑。那頭又有人說話,好像是孫大文,他便不再與她多說,把電話掛了。

什麼意思?蘇小魚傻了,回房開啟包果然看到那張黑色的卡片,輕薄的一片,拿在手中毫無真實感。

她就這樣握著那張信用卡呆坐了許久。他不在,想問問題都找不到人,問題是有什麼可問的?他獨身,她未嫁,他又不是包養她,不過是對她好。

不過是對她好……她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張信用卡,直到兩眼刺痛,漸漸地才覺得自己應該是快樂的,但卻找不到那樣的感覺,只是迷茫。

電話響,接起來是自己媽媽,問她出差是否順利,又問她什麼時候回家。蘇小魚一一答了,掛電話前有些遲疑,最終仍是問了一句:"媽,爸給過你錢嗎?"

蘇媽媽笑,"當然給,他是男人,不給家用怎麼行?"

"不是家用,我是說,你們結婚前。"

媽媽突然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那麼早的事情,誰還記得住?"

蘇小魚失望,"哦"了一聲,剛想掛電話,沒想到又聽到媽媽帶著嬌羞的聲音,"倒是有過幾次,拿了獎金就塞我手裡,頭回我還不好意思用,他就跟我急,還掉臉,說你怎麼不用啊,後來看著我買了條圍巾,樂得跟什麼似的。"

聽著都覺得甜蜜,隔著上千公里的蘇小魚都忍不住嘿嘿笑起來,很是羨慕地講了一句:"爸真寶貝你,開心吧!"

"男人不看錢多錢少,就看願不願意為你花錢。"蘇媽媽總結性發言,然後又照慣例抱怨了兩句,"別提你爸,他也就那會兒腦子清楚,現在老糊塗了,老了老了還給家裡闖那麼大的禍。"

掛上電話以後,蘇小魚又對著那張信用卡發了半天呆,最後終於放進口袋,一直握在手裡。

後來她就真的去了一次市區。s市是南方重鎮,是中國經濟最早騰飛的地方之一。市中心當然是繁華無比,商場內一派奢華,頂級品牌一字排開。

蘇小魚在上海工作的時候待的也是這樣的地方,每天看慣了,倒也沒覺得不適應,但最多隻是路過,看看櫥窗而已,都很少走進去細瞧。現在手還握著兜裡的卡,鼓足勇氣進了第一家,連招牌都沒怎麼看。

店堂裡沒什麼人,小姐在理貨,很冷淡的樣子,看到她穿著簡單,就更是視若無睹。她隨手去指最靠近自己的那個包,說:"給我看一下這個。"

小姐頭也不抬,只報了一個數字。

蘇小魚立在原地安靜了一會兒。包自然是很漂亮的,裝飾的鏈子在燈光下閃著晶光,耀眼奪目。她看了它一眼,又看了它一眼,那張卡還在手心裡攥著,溫暖的,服帖的。

她知道蘇雷絕不會吝嗇把這裡的一切都給她。那些華服美器,那些原本離她的生活非常遙遠的東西,現在的她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買下來,只要她想,就可以全部擁有。

多好,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女人想要的,不過是有一個男人,外加一張他的卡。

媽媽說,男人不看錢多錢少,就看願不願意為你花錢。

她也想過了——他獨身,她未嫁,他又不是包養她,不過是對她好。

一瞬間腦海中有許多許多的東西翩然掠過,而她就這樣安靜地立在原地看了許久。小姐終於理貨完畢,抬頭看過來,看到的卻是蘇小魚的背影,看到她雙手插在兜裡離開了。

6

一直到很晚陳蘇雷和吳師傅都沒有回來,方南也不在,所以只有蘇小魚和老阿姨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寬敞無比的餐廳裡吃了一頓晚飯。

老阿姨手藝很不錯,燒了一桌子江浙菜,很對蘇小魚的胃口,吃完她還幫忙收拾了,然後抱著筆記本坐在餐廳的大桌前與麗莎連線核對資料,一直忙到深夜。

老阿姨一個人寂寞慣了,自然很高興有人陪伴,洗碗的時候還興高采烈地與她聊天,接著就弄了小磨坐在餐桌邊弄芝麻粉、核桃仁。餐廳裡有電視,老阿姨與時俱進,看的居然是臺灣大選,一邊看還一邊與蘇小魚聊起自己有個叔父解放前去了臺灣,幾十年沒見了,後來總算聯絡上了,原來在那裡又有了老婆孩子,家裡守了半輩子活寡的正房哭得死去活來。

餐廳裡燈光暈黃,小磨沙沙地響,沒過一會兒鼻端繚繞的都是芝麻與核桃的香味。老阿姨鄉音可親,蘇小魚聽著聽著竟覺得很享受,幾小時都過得不知不覺。

到後來實在是晚了,老阿姨收拾東西的時候伸頭過來看她的螢幕,然後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弄得一陣頭暈,問清她一直都在工作之後,立刻露出詫異的表情。

"怎麼?陳先生還讓你工作?"

蘇小魚理所當然地點頭,"對啊,怎麼能不工作?"

老阿姨愣了一會兒,然後笑著點頭贊同,"也對,不能都靠著男人不是?"

老阿姨回房之後,蘇小魚一個人在餐廳裡待了許久,合上電腦前還在想老阿姨最後的那句話。手又伸到口袋裡,那張薄薄的卡片還在,很乖很安靜地貼在角落裡。她最後嘆了口氣,抽回手起身抱著電腦往樓上走。

這世上還有哪個女人在接受一個男人之後比她更糾結的嗎?她真想知道。

客房舒適,她沖澡之後鑽進被窩,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小鐘,居然已經是半夜了,不知道男人們還會不會回來。她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打電話去問,一眼看過之後蘇小魚伸手關燈,閉上眼睛睡覺。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還以為自己會睡不好,沒想到一閉眼就沒了知覺,睡得連夢都沒有。

睡前吃了太多芝麻核桃仁,蘇小魚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渴,口乾舌燥的,睜開眼臥室裡仍是一點兒光都沒有,漆黑一片。

她起身下床,還沒走出一步突然凝住,被黑暗中的人影嚇得渾身僵硬。

想尖叫,但下一秒自己的聲音又自動消失了,那人就坐在床邊的沙發上,也不說話,很安靜地看著她,黑暗中熟悉的剪影,是陳蘇雷。

"蘇雷?"懷疑自己在做夢,蘇小魚聲音裡都是不確定。

"嗯。"他應了一聲,"不睡了?"

他語氣自然,好像半夜坐在她床前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而她哭笑不得,索性坐在床上與他說話:"蘇雷,現在是幾點?"

他沒答,隱約聞到了酒味。她倒也不害怕,又問了一句:"你醉了?"

"沒有。問題解決了,孫大文高興得很。"

蘇雷說話簡單,又老是答非所問,不過蘇小魚在他身邊時間長了,理解能力自然非比尋常。她立刻明白一定是協議簽得順利,孫大文有了救命錢,樂得拖著大家連喝帶慶祝去了。

"這麼快?沒問題嗎?"她想起前兩天自己所見的可怕景象,蘇小魚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

他好像笑了一下,慢慢地解釋:"拖了幾年的最新通訊基建標準下個月開始被准許逐步替換現有的舊式系統,眾合的那項配件專利正好屬於備選的採購件之一,鑑於國外配件的價格和不穩定性,他們中標的機會基本上是百分之百,小魚,你覺得如何?"

蘇小魚倒吸一口氣,黑暗裡兩眼睜得老大,"孫先生知道嗎?"

"下週吧,不過就算知道又如何?他原本連這一週都過不去,如果破產,這項專利說不定會落到誰的手裡。"他回答得很慢,句句清楚。但蘇小魚想他一定是有些醉了,他平時說話總是讓人頗費思量,哪有這樣直白。

正這麼想著,他忽然又笑了,說:"小魚,我們為什麼要聊這些?"

她怎麼知道……但他又說話了,聲音溫柔,微微的啞。

他說:"回來的路上我想起你了,小魚,來,我抱抱你。"

7

他坐在床前的沙發上說話:"小魚,來,我抱抱你。"聲音沙啞,彷彿是一個咒語。

而她竟然受了蠱惑,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他還是坐著,伸長手臂,摟她在懷裡,臉頰相貼,很溫柔的手勢,像抱一個孩子。

她不說話,身體很安靜地貼在他的胸口,心臟感覺突突地跳得厲害,麻,癢,想哭,又哭不出來,只是覺得自己滿了,所有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突然就滿了。

這世上還有哪個女人在接受一個男人之後比她更糾結的嗎?她真想知道。

但是,世上還有哪個女人接受一個男人之後比她更快樂的嗎?她更想知道。

一切發生得很自然,水到渠成,男人溫暖的身體,他的強硬和她的軟弱,天衣無縫。

預料之中的疼痛襲來,她咬著嘴唇悶哼,而他在黑暗中靜止了一會兒,低頭長久地看她,最終吻下來。她隱約聽到嘆息,但耳邊只有自己的氣喘吁吁,總覺得是幻覺。

之後他摟著她在黑暗裡講話,只是講話,漫無目的,跟她講他小時候的事情,他出生的地方,在法國留學時宿舍樓下的鴿子,還有上海西區的那個公寓……清晨總是有鳥叫聲,不知築巢在牆外的哪個角落。

蘇小魚剛剛經歷了一次一生中最大的轉變,原本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但他懷抱溫暖,聲音溫和,她只是這樣安靜地聽著,漸漸地就放鬆了下來。

累慘了,後來她就慢慢迷糊起來,應聲越來越輕,最後便沒有了。模糊地感覺到他把她的身體翻過去,讓她背貼著自己,又親她的耳根,並不是帶著情慾的感覺,只是暖暖的麻癢。

耳裡隱約聽到男人很低的聲音,好像在哼歌,但她累得很,很快就沒了知覺,醒來的時候頭枕著他的手臂,背貼著他的胸膛,肩膀縮在他的臂彎裡,後頸裡有他的呼吸,身體完全落在他的懷抱裡,像嬰兒一樣的姿勢。

睡著的時候就是這樣,醒來還是這樣,還很早,晨光稀薄,她隱約還有些疼,不過並不難受,醒來彷彿又能聽見自己的呻吟聲,蘇小魚害羞起來,再次閉緊眼睛。

他也醒了,手臂一動。

不知道說些什麼好,蘇小魚像鴕鳥一樣地裝睡。

自己枕著的手臂被很輕地抽走,然後是落在頭髮上的輕觸,是他來掠她的劉海,很溫柔的手勢。

他下床穿衣,細微的窸窣聲,聽得出是特意放輕了動作。後來一切都安靜了,卻遲遲聽不到門鎖開合的聲音,蘇小魚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眼睛睜開一條縫,偷偷地看。

只一眼就讓她滿臉通紅,眼前就是陳蘇雷,仍坐在床前的沙發上,姿態悠閒,雙手交疊,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看到她睜眼,於晨光中微微一笑。

"不睡了?"

再也裝不下去了,蘇小魚紅著臉點頭,"蘇雷,你還在……"

他微笑答她:"等你,一起吃早餐?"

"早餐?"幾點啊……其他人也起得一樣早?蘇小魚看鐘,一臉迷茫。

出門才知道是她想得太多,宅子裡靜悄悄的,蘇雷拉著她直接上車,哪裡有管其他人的意思。

他腿上的傷好多了,但蘇小魚還是自覺地坐到駕駛座上。這裡不是上海,又不知道去哪裡,她轉上大道之後就迷茫了,側臉問他:"蘇雷,怎麼開?我們去哪裡?"

南方的清晨,道路清冷,晨霧朦朧,他在她身邊一笑,瞳仁漆黑,一閃而過的琉璃光,答得簡單,聲音也低,"就這樣,一直開。"

啊?這豈不是要開到海里去?蘇小魚額角黑線。

真傻!後來她回想起來,這樣的一句話有多麼奢侈,她一生也不過只聽到這一次而已。

當然不可能開到海里去,車最後停在海邊。天還早,海天盡處藍灰一片,風裡有鹹味。

餐廳就在海邊,很小的屋棚,像是簡陋的民居,走進去才發現裡面熱氣騰騰,人滿為患。

吃的是魚片粥。主人家的漁船就停在海邊,膚色黝黑的孩子在沙灘上跳躍嬉戲。魚是從海里剛撈上來的,切得很薄,一片片溶在粥裡,入口鮮香甜美。

蘇小魚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清晨開車數十公里,就為了到海邊喝一碗粥。屋棚簡陋,桌子磨得發白,椅子搖搖欲墜,但所有人甘之如飴,吃得一臉滿足,全不在意周圍的環境。

蘇小魚最愛美食,一勺下去眼睛就眯起來了,再抬眼就看到蘇雷。他沒有在吃,只是看她,眼梢微微地彎著,笑意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