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個名字之後,範聞立刻看了湯仲文一眼,後者沒什麼表情,再把眼光收回來的時候範聞已是一張笑臉,伸出手去與陳蘇雷握了,又拉過湯仲文一起簡單地聊了幾句。
大家都很忙,幾句話之後陳蘇雷便告辭。蘇小魚自然是跟著自家老闆離開,臨走前特意走到湯仲文面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說話,聲音裡滿是誠懇謝意。
"文森,謝謝你!"
"不用。"他搖頭。
習慣了前任boss的說話風格,蘇小魚絲毫不覺得他冷淡,感激地揮手告別,然後才轉身走了。
目送他們倆走遠之後範聞才開口,一手搭在自己老朋友的肩膀上,嘖嘖有聲。
"仲文,你好眼光啊,居然跟陳蘇雷看到一處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有理睬他,湯仲文邁步往前走。
到底是多年好友,知道這時候再調侃就過頭了,範聞嘿嘿一笑之後跟上他,開始說正經話。
"怎麼會在這裡遇到陳蘇雷?前段時間剛聽說他在美國大賺一筆打算退休了,看來訊息有誤,這圈子裡繞來繞去就是這些人。你說以後他會不會和我們起衝突?"
兩人已經進了電梯,湯仲文側頭看了他一眼才說話:"他早就回來了,這不是我第一次在上海看到他。"
"那你不早說?"
同伴的表情豐富多彩,湯仲文總算笑了一下,嘴裡卻答非所問,"你也說了,這圈子能有多大?不就是這些人?今天不是我第一次見他,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的。"
他這句話是笑著說的,但是語氣強硬。範聞聽完一愣,停下來仔細看了湯仲文一眼,"仲文,你不是吧?"
他認識湯仲文很多年了。他們倆都是新加坡財團世家出身,父母間就有姻親關係,他倆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湯仲文家比較民主,他也不是長子,所以在美國拿到mba學位之後就進入blm工作,一直沒有回到家族任職。這次blm突然倒臺,倒是遂了家裡老人的心願。湯家范家世代經商,講究的就是"保守"兩個字,所以在這次的金融風暴中受到的衝擊並不大,又有心在市場探底的時候全面進入國內市場,所以只用了幾天時間就拍板讓他們兩人到國內來負責投資事宜。
公司成立瑣事繁雜,他們倆雖然用不著親自奔忙,但也足足忙碌了一個月才把一切大致確定下來。至於蘇小魚這個名字,範聞也是幾天前才從湯仲文嘴裡聽說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真人,沒想到真人還和那個傳說中的陳蘇雷在一起。
"怎麼了?"耳邊傳來湯仲文的反問。電梯已經到達底層,鏡門滑開,他當先走了出去,沒有停留。
怎麼了?範聞跟上。兄弟,那是陳蘇雷啊,商學院裡都有他的商業運作範例,出手狠辣,吃公司不吐骨頭。那條小魚已經被大鯊魚帶走了,就算能回來多半也變成另一條小鯊魚了。你還吃得下去嗎?
4
九月底的上海,晴天,陽光明亮灼熱。拍賣行裡冷氣清涼,一走出大門便覺得熱浪襲來。
與湯仲文兩人道別之後,陳蘇雷一直都沒說話,也不見他步子怎麼大,但出了電梯幾步之後,兩個人便拉開了一些距離。
想到公司桌上那一大堆等待她整理的資料,蘇小魚加快步子走到他身邊講話:"蘇雷,還有很多工作沒做完,我等下坐地鐵直接回公司行嗎?"
他正往前走,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鉤起來,好像有微笑,又好像沒有。
"不用了。"
啊?蘇小魚一愣。
他之前心情不錯的樣子啊,怎麼突然這麼言簡意賅起來,讓她想提問都摸不著頭腦。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車邊。拍賣行門前停車位寬闊,各色車輛整齊排列,金屬車身反射著陽光,還沒走近就覺得熱浪滾滾。
陽光好,蘇小魚立在車邊眯著眼睛開口提問:"那我們去哪裡?"
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平滑如水,"小魚,不如你來決定?"
壓迫感襲來,雖然不太清楚為什麼,但蘇小魚再遲鈍都知道此時保持安靜為妙,她把頭一低,乖乖伸手去拉車門。
"等一下。"他又開口阻止,自己坐到駕駛座上按發動鍵。車門開啟,悶了許久的熱氣撲面而來,伴著沉悶的發動機聲響。
車雖然好,但在陽光下曬得久了也像個蒸籠。隔了一會兒才感覺到清涼冷氣一絲絲湧出來,漸漸將熱氣驅逐。
眼前只有獨自坐在車裡的他,很安靜的側臉,黑色方向盤上的手指修長,沉默著不說話。
是她的錯覺嗎?錯覺自己已經變作一條水底的魚,只是這樣望著他,就好像望見了平靜海面下的陽光,安靜無聲,無所不在。
有些透不過氣的感覺,或許是氣溫太高的緣故,蘇小魚努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覺從腦海裡趕走,耳邊又聽到陳蘇雷的聲音。
"小魚,上車。"
車裡清涼舒適,門合上以後就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蘇小魚不是第一次坐在蘇雷的右手邊了,但現在到底不同於從前,她拉安全帶的時候很小心,低頭很快地插進鎖釦裡,輕微的咔嗒一聲,眼角看到他的手正從黑色的皮質排擋回到方向盤上,再沒有落下來過。
一路上都很安靜,最後車在某個五星級酒店的地下車庫停下。電梯直達頂層,門開處看到粵式酒樓金碧輝煌的招牌,原來是上來吃飯的。
小姐上來引著他們往包廂裡去。四下裝潢錦繡華麗,正是中午時分,用餐的人也不多,進門就看到別人把菜都點好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是幾個中年男人,南方口音,也帶著助理,陣容龐大,看到陳蘇雷就站起來迎接,連帶著蘇小魚都受到熱情招呼。
男人在飯桌上對談,內容的關鍵仍是數字。別人帶來的助理很專業,一旦老闆語塞就立即不著痕跡地在一旁提示補充。但陳蘇雷聽多說少,偶爾講幾句也總是滴水不漏,相比之下蘇小魚益發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只好埋頭在面前的碗碟裡。
吃的是廣東菜,魚翅香濃,凍蟹清香。一早就去了拍賣行,蘇小魚也餓了,一開始還有點兒不好意思,後來發現也沒人注意自己,終於放開,舉起勺子就吃。
5
這頓午餐費時很長,陳蘇雷就坐在她身邊,也不見他吃什麼。對方勸酒,他倒是喝了幾口,幾口而已,然後就放下了。
走出酒店已經過了兩點,蘇小魚走到車邊講話:"蘇雷,你喝酒了,讓我開車好不好?"
她身材嬌小,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仰著臉,孩子一樣。他低下頭來看她,難得地帶著些驚訝,最後忽然一笑,說:"好啊!"
上車之後他才問了一句:"小魚,你會開車?"
她正調整座位間距,聞言自然地點頭,又低頭到自己包裡去拿東西。陳蘇雷還以為她想拿駕照出來證明,沒想到她最後掏出來的是打著酒店logo的白色扁盒,裡面盛著中式點心,雪白精緻。
"吃點兒東西吧,都快兩點了,不吃不會餓嗎?"
她說完就把盒子交到他手上,然後才發動車子。酒店的地下車庫,車廂裡原本就是平常溫度,發動之後冷氣很快就上來了,伴著音樂,輕鬆的法國香頌。
身邊的男人不說話,蘇小魚雖然有駕照,但平時很少開車,這時總有點兒緊張,所以也顧不上看他,一徑地埋頭駕駛。
蘇小魚是會開車的,大三的時候有駕校來學校裡搞活動,給三個優秀學生減免學車費用,系主任特地給她留了一個名額。機會難得,她大三暑期的時候就為了這個沒回家,硬是在冷冷清清的宿舍裡住了兩個月。
她做事一向認真,學車也不例外。簡單的一個側方移位,午休的時候別人都跟著師傅找小館子吃飯,她一個人在烈日下練了一遍又一遍。教練車裡空調都不開,方向盤又沒有助力,扳起來很是吃力,每次都累得滿頭是汗。
聽她說完這些陳蘇雷就笑,"那麼用功,累不累?"
她開得不快,但非常平穩,握著方向盤的樣子也很認真,兩眼直視前方,回答的時候頭也沒動,"不累,要是一次沒考過,第二次就要自己交費,很貴的。"
身邊安靜了幾秒鐘,以為他終於開始吃東西了,沒想到又聽到聲音,"小魚,開得不錯。"
是誇獎啊!她看著前頭笑,眼睛彎彎的,小聲答了句:"謝謝!"
他又不說話了,路口紅燈,蘇小魚緩緩停下車,終於得空去看他。他剛開啟盒蓋,看到她回頭微笑,又遞過一個來,"你也嚐嚐。"
不用,她剛才吃得很飽,現在滿肚子魚翅。
"我吃飽啦!你剛才都沒吃什麼,多吃點兒。"綠燈跳得很快,蘇小魚回頭繼續看前方。他也不堅持,慢慢收回手,把那塊點心放進自己的嘴裡。
目的地在郊區,路很長,車上有定位導航,倒也不怕迷路。這個時間段高架上一路暢通,她漸漸開得順手,車裡一直在放香頌。蘇小魚聽不懂法文,只覺得輕鬆柔軟,開到收費口的時候車輛多起來,她趁著剎車等待的時間想問他這些歌是誰唱的,一轉頭才發現陳蘇雷側頭靠在椅背上,合著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再低頭又看到扶手箱上擱著的扁盒,透明的盒蓋虛掩著,還有一個點心在,靜靜地躺在正當中,雪白松軟的一團。
高速公路收費口,車流阻塞,長龍般的車陣在陽光直射下曬得熱氣升騰。許多車主不耐久候,紛紛從車窗裡伸長了脖子望著前方。身側一片繁雜,但蘇小魚恍若未覺,獨自發呆了許久,最後終於伸出手來,慢慢地拿起那塊點心。
是棗泥餡的,柔軟香甜,入口即化,她還來不及咀嚼就嚥了下去。
點心放了一會兒了,裡外都是涼的,但她卻覺得燙,一時不察,燙得鼻尖都紅了。
車後有人按喇叭,她一驚回神,陳蘇雷睡得淺,這時也醒了,睜開眼看了一眼前方笑,"小魚,你開得挺快啊。"
前方已經空出一大段距離,蘇小魚正手忙腳亂地跟上前車。她很努力地壓下滿心錯亂之後才開口,還是嘆著氣的,"蘇雷,你這樣說,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
6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過了四點,那兒是個在建的工地,孤零零的一棟大樓,也看不到工人,四下冷冷清清。
"蘇雷,這是哪裡?"想不通陳蘇雷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蘇小魚迷茫。
"你不記得了?"陳蘇雷舉步往裡走,腳下是工地上的碎石塵土路。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到她小心翼翼左搖右擺還要努力跟上的樣子,眉毛一動,然後伸手過來託了一下她的手肘。
有人提醒,蘇小魚仰頭再看的時候就記起來了。這不就是剛才她在拍賣行裡舉牌買下的那棟爛尾樓嗎?近看更是蕭索,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這裡很荒啊,剛才花好多錢買下的……"
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他停下腳步看她,略略揚眉,"很多嗎?"
蘇小魚默……老闆,我知道你有錢,不用再次提醒了。
他又回過頭去望那棟大樓,看了兩眼之後露出略帶滿意的表情,"還不錯。走,進去看看。"
進去之後才發現還有別人在裡面,三五個中國人陪著一個洋人,看到陳蘇雷都笑著招呼,明顯是認識的。
那洋人是個老人,一頭銀髮,聽完介紹之後伸手過來,很用力地與蘇小魚握手,又笑著回頭看了看陳蘇雷。
男人們饒有興致地將這棟基本上處於廢棄狀態的大樓能夠到達之處行走了一遍,陳蘇雷與那老人邊走邊聊。蘇小魚走在最後,其他人都很客氣,遇到難走之處還時不時伸手相助一把。總覺得待在陳蘇雷身邊的時候,整個世界的氣場都會改變,漸漸習慣了,蘇小魚欣然接受。
聽到後來,蘇小魚終於明白了之前陳蘇雷臉上的那個滿意表情從何而來。買一棟大樓,花的還不是自己的錢,非但如此,一眨眼轉手給正主還能賺一大筆,這麼好的買賣誰不樂意啊?換了她一定不會含蓄那麼久才露出一點兒滿意的表情的,早就樂得嘴角咧到後耳根去了。
再次深刻領會到無論怎麼賺錢,賺到就是硬道理的最硬道理,蘇小魚默默地望著前頭男人的修長背影,佩服得五體投地。
晚餐也是和這些人一起,去的是某個會所,就在市中心。大道車水馬龍,斜側拐進去卻很安靜,目的地是一棟小樓,招牌都看不到。
點的是西餐,每道菜都精緻漂亮。陳蘇雷與那老人很是熟稔,說得就多一點兒,飯桌上兩人相談甚歡。蘇小魚聽得精彩,漸漸停了刀叉,再看桌上其他人也是一樣,一開始覺得有趣,後來又有些得意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吃完,他們在會所的包廂裡繼續談數字,檔案攤開在寬大的茶几上,簽字的時候蘇小魚就坐在一邊,看著陳蘇雷輕描淡寫又肯定有力地落筆,一種奇妙的矛盾感襲上來。
告別的時候所有人都微笑,好像這是一筆多麼雙贏的買賣。或許真是這樣的?蘇小魚糊塗了。
離開的時候已是深夜,陳蘇雷開的車,發動的時候問她累不累,蘇小魚搖頭。
其實這是漫長的一天,但莫名地過得飛快。蘇小魚覺得今天學到了許多東西,多到她都來不及消化,誠懇地搖頭完畢之後又問他:"你累嗎?要不我開車?"
他打方向,聞言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也不回答。夜晚路燈明亮,錯覺他漆黑瞳仁裡反射著細碎光芒,蘇小魚沒用,有些目眩地移開眼。
後來兩個人都沉默下來,陳蘇雷一直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隔了許久才開口,卻是語氣隨意。
"想去慶祝一下。如果不累,一起來吧。"
旁邊卻沒有聲音,側頭才看到她已經睡著了,頭靠在另一側的窗上,折著脖子,大概是因為這姿勢太不舒服,細巧的眉頭微微皺著。
路口紅燈跳轉,他慢慢停下車,安靜地看了她許久。
六十八秒的紅燈,他在最後的十幾秒鐘裡伸手把她攬過。她睡得好,居然不醒,靠到他肩膀上的時候還磨蹭了一下。
而他垂眼嘆息,在數字跳動到最後一秒的時候低下頭,嘴唇落在她額前的劉海上,很輕地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