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讓它發生它就會發生,同樣,也不是你想讓它結束它就會結束——
陳蘇雷
1
第二天,蘇小魚終於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超級助理麗莎小姐。
她從陳蘇雷口裡聽到過幾次麗莎這個名字,但是僅止於名字而已。吳師傅偶爾也會提起,說的比老闆大人稍微多幾個詞,但也不外乎就是麗莎小姐為陳先生工作很久了之類的陳述句。沒辦法,老吳是老實人,形容詞不是他的長項。
好奇了這麼久,終於可以一睹廬山真面目。這一天蘇小魚比平時起得更早了一些,穿衣服的時候聽到爸爸媽媽在廚房裡拌嘴,爭論吃剩下的鱔絲的處理辦法。
老爸老媽老是為了這麼一點點家常小事絮絮叨叨,蘇小魚聽著聽著忍不住笑起來。
其實心裡很慶幸他們這麼快就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最近家裡的日子過得跟過山車一樣,眼看著跌到谷底,她卻及時找到了新工作,還預支工資把錢還上了。這麼峰迴路轉,一開始爸爸媽媽完全是吃驚到沒法接受的,兩雙眼睛瞪得牛大。那天半夜裡媽媽還摸進她的房間小心翼翼地問:"小魚,一下子就讓你支了這麼多錢,哪有這麼好的人哪?你那個新老闆不會是對你有什麼企圖吧?"
這話說的……
蘇小魚躺在床上嘆氣,"媽,有機會我得讓你見見我老闆,看一眼就行了,看完你就不會再這麼想了。"
女兒現在說話越來越喜歡繞圈子,蘇媽媽對這句話忽略不計,接著問:"可是那麼一大筆錢哪,大家非親非故的,你說這年頭有誰會這麼好心?"
蘇小魚又嘆氣,"媽,隔壁大媽昨天來要雞蛋了吧,你給沒給?"
"當然給了。"蘇媽媽奇怪地看著女兒,很想伸手摸摸這孩子是不是發燒了,"就一個雞蛋,家裡多著呢,又不值什麼錢。"
"所以啊,"反正也不能睡了,蘇小魚索性坐起來,靠著自己老媽的肩膀伸手比劃,窮盡全力在身前畫了個大圈,"要是人家家裡有一航空母艦的雞蛋,我就問他要一個,不對,借一個,你說他會不會在乎?"
女兒綵衣娛親得這麼賣力,蘇媽媽再怎麼憂心忡忡都被逗笑了,伸手拍拍蘇小魚的腦袋,"還真有那麼有錢的人?倒給你遇上了。那到底要還多少年哪?一個月一個月地扣工資,你還怎麼生活?"
蘇小魚倒在媽媽身上撒嬌,"媽,你女兒很能賺錢的,也就是五六年吧。努力一點兒,說不定早兩年就還清了。合同上寫了,要有加班費用就另算,我一天哪止工作八小時啊!放心,還是會有錢拿的,不會餓死的。"
那晚她好說歹說媽媽才點頭離開,現在她在新公司也待了一段時間,照樣每天穿著職業裝早出晚歸,跟以前的日子過得沒兩樣。看到女兒一切正常,蘇家二老總算是放心了,慢慢回到以前的模樣,安安心心地繼續過日子。
一切準備就緒,蘇小魚準備出門的時候爸爸媽媽已經結束了關於鱔絲的爭論,媽媽過來把準備好的早點放到她手裡,爸爸立在旁邊講話:"再帶個蘋果去吧,下午吃。"
走出門還看到他們兩個立在門裡看自己,心裡暖暖的,蘇小魚笑著回頭招招手。
還以為自己今天夠早,沒想到一到公司就聞到咖啡香,蘇小魚加快步子往裡走,剛走進廚房就看到有人在裡面忙碌,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她,然後用很純正的英語對她打了聲招呼。
"你好,我是麗莎。蘇小魚嗎?"
很久沒聽到有人連名帶姓地叫自己了,蘇小魚條件反射地點頭,然後看著麗莎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純正英語繼續中。
"沒,沒什麼。你好,麗莎小姐,叫我小魚好了。"蘇小魚搖頭,接著與她握手。過了一會兒沒憋住,她又小聲地補了一句:"麗莎小姐,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哦!"
雖然很不想承認自己對這位傳說中的麗莎小姐有著莫名強烈的好奇心,但在今天之前,蘇小魚的確是在心裡反覆想象過她的模樣。
在蘇小魚的想象中,能夠常年勝任陳蘇雷的特別助理一職的女性,一定是和貝理寧小姐有得一拼的精幹強大女,一眼看上去就很super的樣子。
沒想到今天終於能夠見到真人,事實卻大出她的意料。傳說中的麗莎小姐一頭金髮,灰藍色眼睛,一身職業套裝,看上去確實很super,只不過年齡比想象中的稍微大了一點兒,好吧,不止一點兒,根據蘇小魚的目測,至少有四十五了。
"不一樣?是不是沒想到自己會看到一個老奶奶?"麗莎正站在咖啡機邊倒咖啡,聽完蘇小魚的話笑著問了一句,然後笑著指指杯子,"你要嗎?"
"謝謝!沒有啦,你那麼漂亮,哪裡像老奶奶?"覺得她親切,蘇小魚接過杯子的時候說真心話。
"是真的。我孫子年初剛出生,我是紐約人,一直在那兒工作,原以為這次能退休了,沒想到當了奶奶倒有機會來中國再幹一年。"麗莎說完笑,臉上的皺紋很自然地舒展開來,很美。
麗莎是典型的美國職業女性,為陳蘇雷工作已經超過五年,處理問題非常專業,指點蘇小魚的時候也很耐心。沒多久蘇小魚就喜歡上她。
工作還是一樣的多,蘇小魚手頭該進行的事情一件也沒少,不過有這樣一個好老師在旁邊隨時指點,她做什麼都感覺順暢許多,時時都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晚上陳蘇雷來電話,麗莎接的,說了一會兒又遞給蘇小魚。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還在公司?"
明知故問……不過人家是老闆,蘇小魚沒膽子反駁,開口應了,"嗯,還在改眾合的資料庫。"
"還習慣嗎?"
習慣什麼?隔了幾秒才明白他的意思,蘇小魚立刻點頭說"好",努力表達自己對麗莎小姐的喜愛之情。
"好。"他只答了一個字。慢慢的,這一個字聽在耳裡也多了些溫和的味道。
覺得自昨天那杯熱巧克力之後這個男人又與之前不同了,掛上電話後蘇小魚很是恍惚了一會兒。麗莎也在辦公室裡,長桌寬大,她們各據一半辦公,仍是綽綽有餘。兩人相對著忙了一整天了,自然已經非常熟悉,現在看到她愣愣的樣子笑起來,"怎麼了,小魚?"
"沒,沒什麼。"蘇小魚突然回神,應聲的時候微微紅了臉。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聲音輕輕的,"麗莎,你見過陳先生生氣的樣子嗎?"
"生氣?"麗莎笑,"陳先生很少生氣,也沒什麼必要。"
也是,有錢就有許多選擇,不樂意見的人與事大可不必與他們打交道。想起之前陳蘇雷散仙似的樣子,蘇小魚唏噓一秒鐘。
麗莎說完眼裡多了些問號,"小魚,你怎麼突然問這個?陳先生對你生氣了?"
"沒有,沒有。"蘇小魚急忙搖手否認,然後在麗莎微微的笑意裡低下頭,"我本來以為是……現在又好像不是了。"
2
第二天早晨蘇小魚還沒進公司就接到麗莎的通知,讓她直接去拍賣行,司機老吳已經在樓下等。事情來得太快,蘇小魚都來不及問自己究竟要去做些什麼就被催著上了車。
老吳開車又穩又快,蘇小魚坐在一邊開口問他:"吳師傅,怎麼這麼突然要去拍賣行?"
相處時間長了,老吳與她已經很熟悉,說話的時候帶著點兒笑,"小魚啊,陳先生一早在車上說的,我也沒多問,這不直接趕過來接你了,等下你問陳先生吧。"
"一早?"她睜大眼。
"是啊,一清早陳先生送一位南方來的先生去機場,多半是昨晚在談事呢,我開的車。他說要回公寓換衣服,自己開車去拍賣行,所以我就繞過來接你了。"
老吳難得說這麼一大串話,身後卻沒了聲音,從後視鏡裡看到小魚嘴裡嘟噥了一句什麼,彎彎的眉毛皺起來,小籠包一樣的可愛。
一句嘟噥而已,至於內容蘇小魚到底沒敢大聲說出口。原來真有人不需要休息的,這麼厲害,下次叫他"super陳"。
下車的時候蘇小魚抱著包說"謝謝",老吳在駕駛座上滿臉笑,"快進去吧,小魚,別讓陳先生等。"
時間還早,拍賣行里人不多。蘇小魚第一次到這樣的場合,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送上厚厚的拍賣手冊,又把她請到預訂的座位上,整個一排都是空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獨自坐著。
她坐下就翻開手裡的標的物目錄仔細看。這一場所拍的都是些因為各種問題而停建的商用樓盤,也就是俗稱的爛尾樓,所處位置也雜,什麼區域的都有。猜不透陳蘇雷看中的是哪一個,蘇小魚低頭看得認真。
寬闊的大廳裡清涼一片,陸續又有人走進來坐下,左右都是壓低了的交談的聲音。坐到後來蘇小魚稍有些不安起來,忍不住回頭張望大門方向。
"看什麼?"耳邊傳來男人很低的聲音。
回頭就看到陳蘇雷,就在她身邊坐下了,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後又問了一句:"看什麼?"
已經十月了,外頭照樣烈日炎炎,走進來的人個個身上都帶著暑氣,唯獨他白衣清爽,靠近之後又聞到熟悉的淡淡香味,檀香一樣沉靜的味道。
那些人類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本能反應,叫她怎麼說?
拍賣會進行得並不算順利,看客多,出價少,大部分樓盤最後都以流標收尾。蘇小魚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原本還有些拘束,但陳蘇雷在身邊坐下之後,那些些微的緊張感竟奇蹟般地消失了。她自動把這種現象歸結為老闆的氣場強大之故,心安理得地坐在椅子上看熱鬧。
還以為今天就是來看熱鬧的,沒想到最後還是拍下了一棟樓,舉牌的還是蘇小魚。
號牌落到手裡的時候她吃驚,但是手腕突然被很輕的力道提了一下,立時不由自主地舉了起來。拍賣師大聲報出數字,感覺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這一舉舉得猝不及防,眼睛還看著身邊的男人,滿眼不知所措。
那個天文數字還在她耳邊迴旋,眼前的男人卻很鎮定,眉毛都沒抬一下。
臺上一錘定音,臺下暗暗喧譁,彷彿平靜的水面被突然打破。顧不上別人的眼光,蘇小魚看著自家老闆一臉無語。
拜託,老闆,再爛的爛尾樓也是樓。數目巨大,你不在乎,我會受驚啊!
她臉上表情生動,但面前的男人卻一臉平靜,只是慢慢地從她腕下收回手。
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蘇小魚繼續發呆,然後後腦勺一暖,是他伸手過來,輕輕地將她推正了方向。男人手指的熱氣透過頭髮落在皮膚上,溫暖酥麻的感覺。
身體的反應快過語言,只覺得他手指碰過的地方都是燙的,漸漸蔓延開來,到最後連自己的掌心都熱了。
再也不敢對他多看一眼,蘇小魚接下來眼觀鼻,鼻觀心,手掌合在膝蓋上,坐得比誰都端正。
拍賣會結束之後她跟著他一起站起來,眼睛掃過陳蘇雷的臉。奇怪,自家老闆臉上明明沒什麼表情,但蘇小魚卻突然有錯覺,錯覺陳蘇雷平靜無波的眼裡有笑,隱隱約約地從眼梢流瀉出來。
3
還沒走出拍賣廳便有工作人員上來請陳蘇雷去樓上籤署一些檔案,沒有接到老闆進一步的指示,蘇小魚站在走廊上安靜等待。
拍賣行大廳寬敞,各層都有大小不同的拍賣廳,蘇小魚所在的走廊位於頂層,四下非常安靜,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走廊盡頭是開放的休息區,米色沙發,藤質茶几,一邊置著自動咖啡機。蘇小魚把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走過去坐下了,隨手從茶几上抽了一本雜誌翻開。
轉角處傳來腳步聲,還有男人低聲交談的聲音,覺得耳熟,蘇小魚抬頭張望。
有兩個男人一直往休息區走過來,都是一身正裝,西服筆挺。其中一個看到她就頓住腳步,四目相交,果然是認識的,居然是湯仲文。
還以為他早回新加坡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見,蘇小魚驚訝地睜大眼,不敢相信地站起身來。來不及說話那邊已經有聲音,說話的當然是湯仲文,用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平直口氣,句子簡潔直接。
"蘇小魚,你怎麼在這裡?"
"我……"突然有幻覺,幻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bullpen裡,這一個月來的鉅變彷彿全未發生過,蘇小魚感覺茫然。
一直立在旁邊的那個男人突然笑起來,對著湯仲文說話,說的是有點兒繞口的新加坡國語,"仲文,這就是蘇小魚?"
湯仲文點頭,那人笑容加大,主動伸出手來,握住蘇小魚的手,一臉熱情,"你好,我叫範聞,仲文的合夥人,老聽仲文提到你。"
他說著還遞了名片過來。蘇小魚很少遇到這麼熱情的陌生人,一時被他弄得蒙了,被動地接過名片低頭看,兩秒以後才驚訝地抬起頭來。
"星馬集團投資公司?"
湯仲文還是一臉酷樣,只是對她點點頭,倒是範聞笑著解釋,"是啊,終於讓我等到這位先生了,剛剛在國內選好總部地點。仲文,那件事你還沒跟蘇小姐提嗎?"
哪件事?蘇小魚帶著問號的眼睛往湯仲文那裡看過去。他還站在原地,眼光落在她臉上,一秒之後終於開口說話:"電話裡還沒說完,我的確有事找你,是關於你的工作。"
工作?他這麼說,是要給她一份工作嗎?
她眼張大,流露出來的意思明顯。範聞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起來,就連湯仲文都緩了緩神色,慢慢地對她點了點頭。
太吃驚了,蘇小魚看著面前的兩個男人說不出話來。那個被自己匆匆結束的電話重回腦海,她突然地心中起落,很複雜的感覺,
blm沒了,在一夜之間。原以為鐵打的江山都會煙消雲散,沒想到還會有人記著她,沒想到記著她的竟然是湯仲文。
蘇小魚感動起來,吸了口氣打算道謝,還沒張口就有另一道聲音插進來,很淡的語氣,完全聽不出情緒。
"小魚,介紹一下這兩位先生?"
湯仲文與範聞一同回身,三步開外站著一個男人,簡單的白色襯衫,臉上有微笑,狹長雙目平視過來,目光落在他們的臉上。
是陳蘇雷。老闆發話,蘇小魚立刻領命,走到他們當中伸手介紹。
"這位是陳蘇雷先生,我現在在陳先生的公司工作。這是湯仲文先生,範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