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蘇小魚失業了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媽!"蘇小魚皺眉頭,"幹嗎說對不起?"

"讓我說完。"媽媽抓著蘇小魚的手不放,"我哭完也想通了,你爸做得再錯,嫁雞隨雞,我也得跟著。還不起錢沒辦法,房子別人要收就收了吧,總不能讓你替我們還債。我們生女兒不是為了讓女兒還債的。"

"那怎麼行!沒有房子了你們住到哪裡去?!"蘇小魚急起來。

"我想過了,大不了跟你爸一起去金山,他看倉庫,我隨便做什麼都行,就是委屈你了,要一個人待在上海。爸爸媽媽真沒用,一個家都沒能給你留住,還要你自己想辦法。"說到這裡媽媽實在忍不住,眼淚又下來了,伸手去揩,卻怎麼都揩不完。

"媽!你說什麼哪!我說了我會想辦法,我會想辦法的。你們別這樣好不好?!"心裡難過,蘇小魚終於叫出聲來。

說完就站起來,轉身往外走,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在爸爸面前停下,又用力地把話重複了一遍:"爸,你也彆著急,我會想辦法的,會有辦法的!"

爸爸沒抬頭,愣愣地看著電視機螢幕。蘇小魚隨手開的外語臺正在播新聞,播音員語氣嚴肅,螢幕上全是騷亂鏡頭,報道菲律賓的反政府武裝,然後鏡頭切換到紐約,人群嘈雜,不知道在等待些什麼。

蘇小魚滿心煩亂,哪裡會仔細聽。耳邊全是暴動、騷亂,然後是破產、蕭條、危機、失業之類的名詞,這時候聽到更讓她頭疼,索性不聽了,大步走到門邊,套上鞋就走。

菲律賓暴亂、美國人失業與她又有何干?就算世界末日了,也等她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再說!

4

陳蘇雷的一天,日程排得非常滿。凌晨的飛機到上海,回到公寓之後洗了個澡,然後稍微睡了一會兒。

他常年睡得少,兩個小時之後自然醒了,一睜眼窗外只是天光微露,時間仍是早。

其實他最近都過得忙碌,雖說從去年年底就宣佈不再接手任何新專案,也想回國安頓下來,但總有層出不窮的所謂老朋友以為他是看好國內市場才回來的,帶著這樣那樣的關係找上門,雄心壯志地拿著一份份專案計劃書在他面前指點江山。

他當然是一概拒絕,那些人離開的時候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投行傳奇——陳蘇雷竟然在這個彎腰就可以撿錢的時代看淡一切,有錢不賺,簡直是瘋了,讓人匪夷所思。

其實他們都錯了。他仍在投資,只是與其他人所做的相反。他從去年年底開始就在各國市場賣空,又把自己在美國的資產大量兌現,通過各種渠道轉移到亞洲。

市場最好的時候賣空,連他在美國多年的最親密的合作伙伴都不能理解,爭執多次沒有結果,最後憤而拂袖而去,還丟下一句話:"陳蘇雷,這次你輸定了。"

想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剛擱下電話。電話那頭仍是同一個人,時隔一年,聲音都蒼老了許多,掛上電話前說的是:"蘇雷,blm倒了,你贏了。"

他對這個訊息並不意外,但預期的結果來得這樣快,他仍有些感慨。

一切順利!其實這時候他該慶祝一下的,至少應開瓶酒,可惜無人分享,一個人總有些無味。

放下電話之後他走到窗邊坐了一會兒。桌上的電話不停地響,郵箱裡信件到達的提示音接連不斷,恍惚有錯覺,好像自己還坐在紐約的辦公室裡,剛剛得知一個收購案的最終結果。突然覺得很空洞,他拒絕與任何人聯絡,獨自坐在窗臺上往下看,看著熱烈陽光下的奔忙世界,永無止息的情景。

真的會永無止息嗎?盛極必衰,到底是走到頭了。他也不是什麼預言家,只是很早以前就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的。

不要說永遠,就連長久,他都很久不信了。

電話鈴還在響,他站起來去接,順手按了電視遙控,電話裡傳來的聲音激動。他平靜地聽著,眼睛看著螢幕,cnn的直播——場景是紐約,剛剛得知自己所在的公司已經破產的blm員工魚貫走出大樓,抱著紙箱的男人對著鏡頭沉默地豎起中指。旁邊已經有人舉著紙牌開始抗議,紙牌上字型粗大,只用了四個字母表達憤怒,直截了當。

到底是美國人,發洩起來也這麼簡單。

不知道blm在中國的分公司何時會公佈訊息,不知道蘇小魚會怎樣反應。

那三個字從腦海中跳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他很少被人拒絕,而且又是因為莫名的理由,不過強求並不是他的習慣,算了也就算了。

蘇小魚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孩子一樣,卻是個不做夢的孩子。他竟然在她退縮之後才發覺這一點,不做夢是個好習慣,但這樣膽小,他真沒想到。

或許就是因為這點兒矛盾,自己才會被她吸引。一個現實的孩子,又那麼聰明,憑著只鱗片爪就知道他是怎樣的男人,的確難得。假以時日,說不定能夠明白他,說不定能夠並肩與他走很久。

可惜她不要他。

電視上的畫面還在繼續,手指在電話上滑動。蘇小魚的名字和號碼跳出來,安靜地亮著,慢慢暗下去,又亮起來。

他又是怎樣的男人?只是不想承諾不切實際的東西。不可能長久的東西還要承諾,那才是真正的欺騙。

那個名字還在眼前,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她是有些怕他的,被親吻的時候會哭,反覆問他:"蘇雷,你喜歡我嗎?"得不到答案的時候眼裡都是失望,以後就不肯再見他。

是可惜的,不過強求並不是他的習慣,算了也就算了。

這麼想著,身體卻做了不同的反應,手指一動,那個電話已經被他撥出去了。

5

一路上眼前晃動的都是爸爸媽媽的蒼老面容和絕望眼神,蘇小魚走進熟悉大樓的時候根本是神思恍惚,以至於對樓下大廳裡異乎尋常的熱鬧毫無察覺。

很奇怪,公司前臺竟然沒有人。習慣了前臺小姐的微笑,她立在那裡到底疑惑了一秒鐘。

走進辦公區之後更是反常。現在時間還早,但這個地方一向都是二十四小時忙碌不堪,今天卻安靜若死。每張桌後的熟悉面孔都表情呆滯,有些人木然坐著,有些人在低頭整理東西,地上堆著紙箱,一片狼藉。

越看越心慌,蘇小魚往自己桌邊走,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比利迎面走過來,她好像看到救星一樣,拉住他就開口,聲音迷惑,"比利,出什麼事了?為什麼大家……"

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失聲,她不是第一次在早晨看到比利了,通常這個點都是他形象最差的時候——通宵工作,一整夜對著電腦螢幕,一個人的臉色還能好到哪裡去?但今天這一眼看過去,那張熟悉的面孔灰白一片,嘴角下垂,原本不太明顯的皺紋都浮現了出來,一夜之間彷彿變了一個人。

"小魚……你也接到電話了?"很久才聽到他開口,聲音有氣無力,手裡只握著一個輕薄的信封,卻好像握的是千斤巨石,垂在一邊一直沒有抬起來。

"什麼電話?"開始害怕起來,蘇小魚的手指慢慢去摸自己的口袋,摸了兩下又頹然落下去。今早出門的時候恍恍惚惚,手機都沒有帶,一百個電話她都不可能聽到。

身後有電話鈴聲突然響起,辦公室很安靜,這聲音就顯得異常刺耳尖銳。蘇小魚現在對這樣的鈴聲很敏感,猛地睜大眼睛回頭去看發聲處,原來就是自己桌上的那臺電話在響。

蘇小魚走過去接的時候發現其他人也在看她,眼神複雜。電話那頭是艾米麗的聲音,有些嘶啞,與往常大不一樣,讓她現在就到人事部。

身邊仍沒有一個人給她解釋,蘇小魚拖著腳步走到人事部大門口,有人推門出來,是楊燕和李俊,手裡都拿著一個信封。

楊燕看到她突然哭了,悽慘慘地叫了一聲:"小魚!"李俊卻沒有說話,沉默地轉過頭去。

人事部的大門就在眼前,蘇小魚卻突然失了推開它的勇氣,腳上像是灌了鉛,再也邁不動一步。心卻動了,只是往下沉,無底洞那樣沉下去,一片冰涼。

從公司出來之後蘇小魚沒有回家,抱著那個小小的紙箱子在陸家嘴徘徊,一直走,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大街上仍是人潮熙攘,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恍然不覺,偶爾撞到別人的肩膀,也不知道道歉,愣愣地看著別人的臉,反叫人家說不出話來。

漸漸地天色暗下來,金融區燈火繁盛,兩岸大廈隔江輝映,每一棟都仿若火樹銀花。夏夜的風裡帶著潮溼的悶熱,但她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渾身冰冷,捧著紙箱的指尖都是麻的。

蘇小魚不知走了多久,身邊漸漸安靜下來,雙腳開始感覺疼痛,落地艱難,終於不得不停下來,茫然四顧,居然沒有走出多遠,還是在自己最熟悉的街角。

已經是午夜,寬闊的街道上空蕩無人,偶爾有幾輛計程車經過,速度飛快,轉瞬即逝。身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有她獨自立在街角,抬頭正看到blm所在的大廈,黑夜裡晶光閃爍。

那麼熟悉的地方,這一刻她竟然覺得陌生,好像一切都是幻影,在眼前扭曲重疊。

這是哪裡?是她過去幾個月來工作過的地方嗎?是她每天都要度過十幾個小時的地方嗎?那麼多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那麼多喜悅、忐忑、焦慮、興奮、成功、失敗……難道都是一場夢?

耳邊突然傳來海關的鐘聲,沉悶冗長的一聲響。一瞬間,所有燈光同時熄滅,一切跌落失色。一直都不敢相信,一直都沒有哭,但是這一刻,蘇小魚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心中淒涼,她終於按捺不住,蹲下身子,在午夜的街角埋頭大哭起來。

停車聲、腳步聲,有人在她身前蹲下來。熟悉的香味傳來,她知道是誰,但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小魚已經傷心得不能思考,但她仍抱著膝蓋流眼淚,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身前的男人不說話,但也不走開,過了很久才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