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城主的安眠之地位於城外的山谷。那裡也是燕氏世世代代的埋骨之地,晴天的時候,從谷口便能看見對面的雪山和鏡湖。

姜含元獨自在一頂簡陋的草廬裡住了下來,席地而臥,伴著外祖,還有她記不得模樣的母親。不過她知道,母親是真實存在過的,這裡的這座墳塋,就埋著那幾片碎衣和那幾根殘骨。她原本應該有著幽蘭的氣息,溫熱的皮膚,溫柔的聲音。她是雪山腳下最好看的女子。鏡湖留下了她倒映過的那張美麗面容。

是的,姜含元能看見這一切,就好像她總是能在夢裡看見那頭曾經哺乳過自己的母狼。

一個包裹在重重襁褓裡的嬰兒,帶著她母親全部祝福,穿過一片茂盛的樹頂,掉落的時候,掛在了一簇網結的枝蔓,懸在空中。小小的,獨自一人,已經一天一夜。她因為飢餓啼哭不停。她的記憶告訴她,只要她這樣啼哭,就會有一個散著好聞香味的溫柔的人抱住自己,讓自己的嘴貼上她溫暖而柔軟的胸,甘甜的乳汁就會餵飽自己。但是這一次,那個人卻再也沒有來。最後她掙扎著,用自己的小手小腳掙脫開了襁褓,從樹頂掉了下去,摔在地上厚厚的灌木叢裡。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去面對這個世界,到處去找那女子。她哭得聲嘶力竭,嗓音沙啞,直到再也爬不動,變得奄奄一息的時候,來了一頭母狼。

那是一頭年輕母狼,她第一次做母親,不幸的是,當她外出覓食歸來之後,發現自己的狼崽不見了,窩裡只剩下一灘血跡。失去狼崽的母狼悲傷而憤怒,漲乳的痛苦更是令她焦躁不安,她到處尋找自己的孩子,闖入這裡,發現了地上的這個人類嬰兒。她撲了上去,利爪深深刺入嬰兒那嬌嫩的後背皮膚。就在它低頭要咬上嬰兒脖頸的時候,那人類的孩子,聞到了母狼腹下乳頭處正滲滴不停的乳汁的氣味。那是母親的味道。她被飢渴和強大的求生慾望驅使,忘記了來自背上的痛苦,張大嘴巴,狠狠叼住,用盡力氣使勁地吸吮,大口大口地吞嚥。那乳汁暢通的驟然快感令母狼中止了撕咬的慾望,她注視著身下那正在吸食自己乳汁的人類嬰兒,眼裡的兇光漸漸散去,靜靜立著,任這幼崽吸自己的乳,等到她終於吃飽,閉著眼睛入睡,她舔去了嬰兒背上剛被自己抓出的血,叼著,拖走離去……

夢境一轉,姜含元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子,她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嬰兒,倉皇奔逃,狼狽不堪,最後她逃到了路的盡頭,立在懸崖之上,那些追趕的人就要逼到近前了。

停住。不要再繼續夢了,她不想夢下去。夢中的姜含元這樣告訴自己,努力掙扎,想要醒來。可是每一次,夢都是如此的深沉,將她吸住,她猶如身處旋渦,無法掙脫。

「是你害死了姑母!是他們說的!姑母本來已經藏起來了,壞人都已經過去了,是你哭了起來!你害死了姑母!」

一個四五歲大的男童傷心地嚎啕大哭,用尖銳的嗓音衝著姜含元叫嚷。

他想不明白,祖父和父親,為什麼都對這個來了幾年後才開口說話的阿姐,比對自己更好。

停住。不要再繼續夢了!

夢裡的姜含元再次逼迫自己醒來。可是夢境啊,它還是不肯結束。

姜含元又看見了西陘關大營外的那座熟悉的鐵劍崖,她就站在頂上,迎風縱身一躍而下,便彷彿她曾許多次做過的那樣。崖下的那口潭水,在夢裡,也再一次地變成了嶙峋山石。又一次,她重重地砸在了上面。血如紅練般噴濺,她粉身碎骨,四肢百骸靈魂深處,沒有一處不是疼痛至極。

那個溫柔美麗的女人,她在死去的那一刻,應就是這種感覺。

她該是如何的痛苦啊。

血越來越多,到了最後,已分不清是那女人的血,戰死的同袍的血,還是自敵人那被一刀砍了頭的脖腔裡射出的血。只剩下滿天的血雨,將她從頭到腳澆溼,澆成一個血人。

那濃烈的腥味,深深地滲透到了她皮膚的每個毛孔裡,散不去,永遠也散不去了。

她的身體痙攣,緊緊縮成一團,僵硬得彷彿一塊冰雪裡的凍石。

不能哭。夢裡的那個自己再次提醒。

從知道是自己的哭聲殺死了那個女人之後,她便發了誓,永遠不會再哭了。

跨上馬,挽最強的弓,握最堅的刀!

惟其如此,才能保護一切需要她保護的人!

姜含元緊閉著的眼皮忽然一動,還沒睜眼,反手便抽出了身上帶的刀,自那她從小起便重複了無數次的噩夢裡猛然坐直身體。

「阿姐!醒醒!」

「是我。」

夕照黯淡,一個瘦弱的少年站在幾步之外,見狀,微微後退。

「父親派我來請阿姐回去。」

燕乘望著面前這雙佈滿了紅絲的充血的殺氣流露的眼,小心翼翼地說道。

是阿弟來了。

姜含元目中殺氣退去,略微茫然地環顧四周。

日將西落。她靠坐在母親的墓碑之側,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她閉了閉目,慢慢籲出一口氣,收了刀。

「是我父親那邊來訊息了嗎?」

她問。嗓音嘶啞而疲倦,彷彿一片撕破了的綢緞。

「是的。樊將軍來接阿姐你。」

「他說,京中的迎親使者到了,要接阿姐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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