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絮雨看著他,沒來由,自心底裡忽然起了一陣衝動。

「我們走吧。這就動身!」

和這處處留有她記憶的城作一番告別,和他一起,踏上下一段的新旅程。

裴蕭元顯然沒料到她突然萌生如此的念頭,看著她。

「怎的,不行嗎?」她笑問。

他亦一笑,伸臂便將她拖入臂中,點吻了下她的額。

「正合我意。」他應。

彷彿已暗盼旅程許久的一雙任性的少年人。當出發的念頭一旦萌生,心便雀躍起來,再也無法遏制。吩咐隨從們照原定計劃明早離開,與笑著無奈嘆氣的老宮監揮手道別,二人騎馬連夜動身。月光如洗,照亮了夜路。

出山後,二人特意繞一段路,轉到西山,來到那送水老翁的家。柴門依舊,黑犬在門裡盤地而臥。裴蕭元悄悄放下帶來的祭肉和兩貫錢。黑犬被門外動靜驚醒,汪汪地吠叫起來。屋中亮起來一團昏光,醜兒揉著睡眼走了出來。他比絮雨初來長安遇見時的個頭已拔高許多,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樣。

他開啟柴門,看見門口的肉和錢,驚喜不已,卻不敢立刻拿,只轉身,飛快地跑了進去。

很快,送水老翁在醜兒的扶持下,急急忙忙走了出來。他站在柴門之外,循黑犬吠叫的方向望去,隱隱看到一雙騎馬的影,消失在了月光下的道路拐角盡頭裡。

「是那位裴郎君和他的小郎君啊!」

老翁認了出來,驚異而感激地喃喃地念叨了起來。

循舊路而行,曾經的共同記憶,滿滿地湧上了心頭。也不知是他貪戀她在懷的感覺,還是她騎馬累了,想賴在他的身上,二人從起初的各自一騎,自然地變作共騎,令另一匹馬自己跟行在後。

金烏雅再一次地馱著男女主人,不急不慢地敲蹄,行走在山林之中。

林梢疏闊,月光透過枝葉,如嫦娥宮中落下的疏雪,點點銀影,不時掠過金烏那覆著華麗油亮皮毛的雄勁頭背之上。它背上的男女主人,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一路私語個不停。好在它歷練不凡,入耳不驚,只顧埋頭,循著樵夫、獵人、山民年深日久而走出的小路,曲曲折折,才走出由棟木、紅柳、山楊和槐所織成的疏林,忽然,帶著主人,又入了一片茂密的楓樹林。

樅樹的大枝如扇一般,斜上向著夜空伸展,相互交織,掩盡月光。

裴蕭元下馬,牽了金烏,好順利地行過這一段不適合騎行的夜路。在馬蹄踏著野徑發出的斷斷續續的窸窣聲裡,漸漸地,他放緩步足,最後,在將要走出楓樹林時,停下了腳步。

「怎不走了」

絮雨催促,「莫非是你走錯路,迷失了方向?」

他轉過臉:「嫮兒,方走過的林子,你還有印象嗎?「他的語氣試探,問完,似懷幾分期待地望著她。

她怎可能忘記。在金烏馬蹄踏入柳樹林的第一步起,她便記了起來。

就是在這裡,因了她的一記馬鞭,她差一點便提早獲得了他的初吻——須知,那個時候,他對她還畢恭畢敬,不敢越雷池一步。」這地方怎的了?」她裝模作樣地扭頭,東張西望。

他應信以為真了。駐足片刻後,悶悶地道了句沒什麼,掉頭,繼續牽馬出林。

「你生氣了?「走了幾步,她抬起一隻足靴的尖尖翹頭,踢了踢他的背。

「沒有。」他的聲音愈發沉悶。

「你生氣了。」

「真的沒有。」

「就有!就是生氣了!生氣了,還不承認!」

「叵耐!叵耐!」

她口裡埋怨他可恨,足尖不住勾踢著他的後背和腰眼。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停下,撒開馬韁,一個反手,將她那惱人的小翹靴連同踢得正歡的一隻腳一把攥住了,這才制止了她這蠻不講理的舉動。

她試圖抽腳,他攥得更緊了。動彈不得。

「你這登徒子!你捉我腳作甚?當心叫我裴郎看到了,他會懲罰我的!」她又睜大一雙眼眸,作出一副無辜又害怕的樣子。

裴蕭元一頓。

如今他終於有點領悟過來了,還是簪星郡主時候的她,該當如何叫人頭疼。

他不禁想笑,又覺幾分好氣。明知道她是故意在逗弄自己,然而心底卻被迅速地勾出了一縷若有似無的闇火。

實是羞於啟函。然而,他騙不住自己。他就是爰極她如此的模樣,爰極她如此對待他的方式。

全天下,唯一無二,她只對他一個人如此。

「嫮兒你當真忘了嗎?就在此處,從前咱們一起也來過的。」

他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穩了穩神,再次隱晦地提醒她。

他做錯了事,惹她生氣,她竟抽了他一鞭,以此作為對他的懲罰。

那一夜,在這楓樹林裡吃她的那一鞭,於他而言,實是世上最為美妙的懲罰。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體味到了一個女郎會是何等迷人,何等可爰,直叫人神魂顛倒,完全無法自持。

絮雨再也忍不住了,終於笑得伏倒在了馬背上。在他被她笑得心神不寧時,她忽然挺胸坐直,朝他伸過手:「給我!」

他舉起手中的鞭:「你要這個?」

她點頭。

裴蕭元定了定神,將馬鞭遞上。她接過。如從前一樣,馬鞭於聯長。她繞它在手心,纏了幾圈,試了試,長度正好。

見她舉起了馬鞭,刃獺尚未落到他身,他便不由先已起了一陣心顫,渾身微微繃緊。

「啪」,清脆一聲。

她揚起鞭,鞭梢兒輕輕地卷抽在了金烏的背上。微疼,輕癢。金烏囉囉地叫了聲,在女主人驅策下,立刻揚蹄,丟下男主人,一下便縱出了楓樹林,重又沐在了月光之下。

裴蕭元一呆,反應過來,聽她再次爆出一陣笑聲,轉眼揚長便去,竟將他獨個兒留了下來。

饒他脾氣再好,也不禁惱羞成怒起來,立刻召來還落在後的另一匹坐騎,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在雙馬快要並頭之時,縱身一躍,重又坐上金烏的背,將她攬入了懷裡。她感到危險降臨。他的手臂力大得異乎尋常。可是她又實在停不了笑。方才實在太好笑了。她只能一邊笑,一邊求著饒命。可是已經遲了。他如何肯放過。停馬,一把便將她揪倒在了馬鞍上。

她半邊的面頰撲壓在了金烏力滑起來平滑實則觸感硬糙的鬃毛上。她猝不及防,才吃驚地呀了一聲,餘音便消在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如草葉拂動的輕微響聲裡。男子的喋蹬帶鬆脫,半搭半落,掛在了馬鞍的頭上。

一片雲被夜風推著悄悄地游來,含羞掩住月光。林子的周圍,昏暗下去。

金烏歪著腦袋,豎起耳朵,仔細地聆聽了片刻,抬蹄輕走,馱著主人,又入了那一片茂盛的楓樹林,消失不見。

溫柔的夜風,一陣陣地穿過了濃密的楓樹林。

天色拂曉,東方微微泛白。在彷彿驟然顯現的一片曙光裡,晨起的鳥兒在樹間鳴唱,朝陽蓬勃而出,照亮了山林外的一條官道。

絮雨和裴蕭元遇到了前來接他們的何晉與青頭一行人。

他們是昨夜半夜動的身,目的,便是及早去皇陵接到他二人,以便出發北上。卻不曾想,會在此處,半道便遇在了一起。

「郎君怎會和大長公主如此早?」何晉未免驚訝。

絮雨和裴蕭元相望,對視一笑。

「我們也是昨夜動的身。這就走吧。早些上路。」裴蕭元簡短解釋了一句。

何晉自不再多問,道一聲遵命,下令人馬掉頭。

小郎君和其餘全部一道隨同至尊大長公主和靖北侯北上的人馬,皆已齊聚在開遠門外。只等他二人回,便一道北上。

青頭感念世宗深恩,本想借這接回娘子和郎君的機會,去陵前近距離地好好哭拜一回,不想半道便遇主人,計劃受挫,只好匆忙下馬,鑽到路邊的草叢後,匆匆擺好預備的香火,向著陵山的方向虔誠遙拜,口中唸唸有詞:「陛下,您老人家是太上大羅九天普濟紫雲仙翁大能帝君,天上地下,教您最大,無所不能,無所不應。可否好事做到底,再保佑小人,叫小人早日娶上娘子……」

他的眼前浮出一個少女的模樣。

「她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嘴巴圓圓的,胸……胸也圓圓的……還總叫我青頭哥……陛下您老人家看準了,千萬別弄錯……」

待他念完,祝禱畢,睜開眼轉頭,一眾人馬早已遠去,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慌忙從草後鑽出,跳了起來,又高聲嚷道:「娘子!郎君!等等我——」

——正文完——

後記:

崔舅父後來看在兒子求告的面上,思結髮之恩,終還是接回了王舅母。小胡女玉眉始終以主母之禮侍奉,恭謙柔順。次年有孕。舅母秉性難移,十分嫉恨,趁著冬天嚴寒的機會,叫心腹在她時常走動的廊上潑水。水冷結冰。小胡女果然不慎滑倒,然而身體健壯,爬起來拍拍衣裙就走。舅母聽人回報,不信,親自跑去察看,結果自己不慎,也在冰面上滑了一跤,運氣便沒小胡女好了,摔斷大腿,在床上1尚了大半年。小胡女服侍如故,順利生下龍鳳胎。舅母又病又氣,幾年後去世。崔道嗣終身未再續絃,將小胡女抬為妾,宅事一應由她管理,小胡女實際如同女主人。她因處事公正,進退有度,博得全家上下敬重。舅父活到八十八歲去世,彼時小胡女六十多歲,兒孫滿堂,得封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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