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清晨,一隻青隼高高飛在天空,小如黑點的翔影越過了覆滿積雪的雪峰和峽谷,又飛過一片密佈著白色犛尾軍旗和軍帳的平地,最後飛入圍城,在上空盤旋片刻,朝著一處位於高地的箭樓猛地俯衝而下。
青頭接住青隼,解下縛在鷹爪上的一隻小如手指的竹筒,倒出裡頭的一張小紙條,噔噔噔地飛快衝下樓去,奔向附近的一頂氈帳。
帳外,七八個來自原州的主要將領,後來帶著另支神虎軍舊部前來匯合的何晉以及陳紹、顧十二等人都在。眾人有的就地而坐,有的站在一旁,無人說話,氣氛凝重。
就在片刻之前,他們忽然收到召集令,便都聚了過來,正在等待主將現身。看到青頭從箭樓方向衝來,知又有了訊息,離他最近的陳紹立刻快步迎上。
青頭忙將自己剛收到的紙條遞上。
訊息是圍城前便在外的專用來蒐集訊息的斥候傳來的。
果然如前所料,斥候的回報,證實了此前根據登高瞭望觀察到的敵營動靜而做出的推測。他們迫切想要奪回大徹城打通糧道,在多次攻城無果,被阻擋將近兩個月後,南向已有了從中都繼續調撥人馬前來支援的動靜,預計幾天內將會抵達。
等到圍兵兵力再度增加,到時,等待城內守軍的,必將又是一場艱難的血戰。
而朝廷後方的用兵,卻還是沒有跡象。
「下次!下次一定就是好訊息了!」青頭握拳,衝著眾人高聲喊道。
「裴都督呢?裴都督如何計劃?」
眾人迫不及待湧入帳內。
「都督,到底是何計劃?」顧十二按捺不住高聲追問。
被圍在此快兩個月了。雖然沒再遇到如此前那樣的暴風雪,但天氣越來越冷,昨天又飄起雪,昨夜下半夜才停,今早,地上和山頭上的積雪再高一層。在明年開春雪化之前,東面原州方向是不可能來人和補給了。而城中物資的現狀,卻越來越是嚴峻。
在一陣死寂過後,一人忽然說道:「我願領部下繼續留守此地,守到最後一人。不死不休!」
董公復也不再說話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向座上那位方才一直在靜觀眾人爭辯的年輕的主將。
裴蕭元坐在一張簡案之後。他未著甲冑,一襲他常穿的淺青常服,案頭燈炬映照,顯出他一張平靜的面容。
與其被困餓死,不如奮起一搏。
倘若計劃真成,主力保住,等到西蕃軍被迫繞行,再開闢出新的糧道,恐怕至少也是一二個月後的事了。
他話音落下,帳內登時陷入死靜。
「我也贊成!」
「大徹城呢?該當如何?」董公復又問。
裴蕭元示意何晉等人坐下,終於開口。
發話之人,是方才一直默不作聲的何晉。
「對!趁著主力還在,不如衝殺出去!」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帳門之上。
「董刺史,剛收到訊息,外面兵力又要增加了!朝廷支援指望不上,我們不能再這樣坐等!」
眾人全部行禮,他微微頷首示意入座,隨即望向董公復。
他話音落下,陳紹顧十二劉勃等人也紛紛跟著起身,向著座上的裴蕭元表態:「我等皆願同守!」
「死守到最後一人,為不得已而為之。我與董刺史商議了一個計劃,以最小的代價,叫儘可能多的將士突圍,與此同時,徹底斷掉這條糧道。」
「我軍人馬萬餘,敵軍數倍,且兵強馬壯,全部突圍……不大可能,最後能有一二成殺出,便就不錯了……」
董公複道:「諸位請戰之意,與裴都督不謀而合,都督亦是如此決定,必須要在敵軍增兵到來之前結束此戰。將你們叫來,便是告知此事。」
如今以絕大部分人戰死的代價,令小部分人解圍衝殺出去,一二成也好,多些也好,再照原定計劃去往河西與令狐恭大軍匯合,本是絕境裡反殺的奇蹟。
伴著一陣靴聲,和裴蕭元在帳中議事的原州刺史董公復出現在了帳門後。
方才那些要求殺出城的原州將領相互對望幾眼,遲疑了下,慢慢閉口,沉默了下去。
他的話音落下,帳中起了一陣騷動。不止原州眾人,何晉陳紹等亦是面露訝色,相互對望了幾眼。
這座小城本就用作中轉目的,城中口糧和馬料儲備不多,消耗到現在,早已開始短缺。士兵每天只能得一隻餅。這是如此嚴寒天氣之下尚能勉強維持體力的最低限度的口糧。而這樣的口糧,也只剩不到五六天了。
他們此行深入敵境的目的,便是控制住這座猶如關卡的大徹城,斷絕西蕃北上的糧草之道。
但,這將也意味著他們苦守至今的關卡再被打通,此行任務徹底失敗,繼而影響的,便是河西接下來的整個作戰計劃。
董公復神色沉重,並未回答,只轉頭,朝里望了一眼,隨即道:「進吧。」
一名原州將領思忖過後,謹慎地應。
在場的這些將領,人人心裡都很清楚,再如此困下去,即便他們能夠再次抵擋住即將到來的新一場的瘋狂進攻,當最後的糧食耗盡,等待所有人的,也都將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倘若全部人馬一道衝殺出去,有幾分突圍可能?」董公復問。
如此恥辱,甚或勝過坐地困死。
事實上,並不止他們如此做想,隨著口糧日益短缺,每天餓得前胸貼著後背,絕大部分士兵漸漸也開始焦躁起來,渴望脫困的情緒,正在蔓延。
「不過,就算全部戰死,也勝過餓死在此的恥辱!」他立刻又道,神色激動。其餘人紛紛附和。
不但如此,嚴寒天氣也是守軍的大敵。每天都有人被凍死。就在方才剛又上報,昨夜又凍斃了幾十人。
「我贊成!」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表態贊同,又問具體計劃。
眾人立刻圍上。
何晉和陳紹等人在旁沉默著,並未發聲,來自原州的將領則紛紛激動表態。
裴蕭元拿起案頭的劍,走到了眾人中間,拔劍,用劍尖在地上劃了一副地形簡圖。
「大徹城名為城,實夾在山圍之中如同關卡,且只一道出口。派一支人馬,夜半突入敵營,叫他們以為我們是在全力突圍,將他們儘量多的人馬引入此地——」
他的劍尖在地上那座城池的近旁劃出兩座山峰,最後,重重一頓,插在了兩山中間的位置上。
「此處是兩山之間的一段峽谷,距大徹城四五里遠,是從中都抵達大徹城的必經之道。倘若這個時候,兩山山頭積雪崩塌,這種地形之下,全部人,無一例外,必將覆葬雪下,不可能逃走,並且,此道也將徹底堵死,再無後顧之憂。」
他抬眼,望向吃驚的眾人。
「雪崩聲勢巨怖,若陣陣天雷,可達數里之遠。西蕃人稱之為神明之怒,向來心懷恐懼,剩下的人馬必心神不寧無心作戰,此時便是城中其餘主力趁亂殺出去的時機,搏出一條路,以最快的速度北上,按照原定路線,去和令狐大將軍匯合。」
「此便是我和刺史定下的脫困之策。」
在又一陣沉寂過後,終於,一名原州將官遲疑地發聲:「裴都督的計策極好。只是……只是這神明之怒……該如何恰就在那時引發?」
他的疑慮,自然也是在場其餘人的想法,紛紛看他。
「幾年前我在此地參戰,見過數次所謂的神明之怒,規模有大有小,仔細留意過後,發覺聲可引之。我在出京時,攜來十幾枚意外所得的姑且稱之為蒺藜雷的火器,脫自道人煉丹燒爐之時的意外所得,引爆之後,威力不小,戰場上固然不算實用,就算能在對面之敵刀槍送到之前將其引爆,最多也就傷附近一二人而已,但若十幾枚,在雪峰谷地下一起引爆,所發的聲勢,足以引發一場埋葬一切的天神之怒。」
他用平靜的聲音解釋道,此時帳內眾人無不驚呆。片刻後,一道聲音忽然響起,打破沉寂。
「裴都督!我願做那先遣之人!這麼好的東西,老子從前沒見識過!就由我去點,死便死了,臨死開個眼,我心滿意足!」
發話的是列在座末的顧十二。他倏地跳了起來,攘臂高呼。
方才眾人從這段平靜卻又散發瘮人的死亡氣息的講述裡回神過後,不約而同,便都想到了這一個問題。
那先遣出城的人,必是有去無回的。就算沒死在途中,地勢也將決定,他們將死於這一場由自己親手所引的天神之怒之下,葬身雪海之底,絕無逃脫可能。
此刻顧十二的一句話猶如驚醒夢中人,立刻,陳紹跟著起身。接著,劉勃發聲。原州那七八位將領相互對望了幾眼,慢慢地,也都相繼站了起來。
「一切聽憑裴都督排程!」眾人紛紛如此說道。
裴蕭元面帶微笑:「此事極是重要,只能成,不能失手。如何殺出重圍,如何引更多西蕃軍葬身雪下,都需仔細斟酌安排。並非是我不信任你們,而是隻有我親自領隊,叫他們看到,才能叫他們相信,城中被困之人,是真要作困獸之鬥全力一搏。故先頭人馬,將由我親自帶隊——」
「裴郎君!」陳紹大吃一驚,脫口呼了一聲,邁步上前,人便跪在了他的案前。
「都督不可如此行事!卑職人微言輕,亦無多少軍功,但對天發誓,只要都督將此事交我,我必完成!」
「我也是!都督你萬萬不可!」顧十二劉勃等人也跟著下跪阻止。
「你們誰去,到時看運氣。」裴蕭元道,「我是必定要去的。此事,我與刺史已是議定。」
他淡淡說道。
董公復此時終於也忍不住了,排開眾人,跪在最前。
「駙馬!你不能去!我願替駙馬效力!」裴蕭元從案後走來,將董公復從地上托起。
「刺史早年受過傷,腿腳想來不及我方便。」他笑道。「不是我輕視,而是萬一有個閃失,計劃不成,恐怕不好。」
那七八位原州將領起先還帶猶疑,疑心他在作態,是要逼他們這些非嫡系將領出頭,此刻再無半分懷疑,知他當真是要領隊出城,率先承死,無不暗生慚愧,跟著紛紛力阻。
「不必說了!已經議定之事,不會再改。」
裴蕭元走去,將方才那一把還立在地上的劍拔起,插入劍鞘。
他背對著眾人,說道。
帳內又一陣靜默。此時,始終不曾作聲的何晉忽然上前。
「請裴都督攜上卑職。當年未能與大將軍同行,是卑職此生最大之遺憾。這一回,請都督賜我彌補之機。」
他向著身前這道年輕的背影恭敬下拜,鄭重叩首。
裴蕭元轉頭,看了他片刻,走來將人扶起。
「準。」
他慢慢握緊了何晉的臂,緩緩點頭,說道。
出城便定在當天半夜,訊息發出,群情激湧,無數人自願跟從都督同行,最後從一群作戰最為勇猛的勇士當中捉鬮擇出八百死士,這八百人準備完畢,飽餐過後,全部休息,以養足精神,等待今夜行動。其餘人員則照計劃做著輔攻和最後衝殺出城的準備,餵馬,擦兵器,集中剩餘的弓箭、火把,分配行動,以備今夜最後一搏。
異常緊張而忙碌的一個白天流逝,夜晚悄然降臨。
圍城的上空漆黑一片,死氣沉沉,不見半點燈火,只城頭的暗處,時不時有守夜士兵的身影經過。從外面看去,無任何異樣。
裴蕭元一個人佇立在漆黑無光的箭樓上。
在黑夜的暗影裡,他面向著遠方,雙目凝視著北淵的方向,心潮起伏,難以自持。
此一刻,他在想甚,或只他自己知曉。
他又轉目,眺望向另一個更遠的他不可能望見的所在,便如此,在寒夜中佇立許久,終於,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他唯恐再看下去,他剛硬的心將生出龜裂,他或將再也無法決然跨上馬背去做他當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