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郎君歸坐。」絮雨說道。
裴蕭元收回自己的大氅,慢慢退坐了回去。
「方才你說你錯了。你並沒有錯。真相殘酷,但必須直面。逃避是沒有用的,這個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清楚地知道。此前有些事,我也一直在逃避。」她悠悠地道。
「便好像方才你說,你若知道我會受傷,可以為我忍下那一次。甚至,你能夠忍一輩子。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這件事,你非但沒有半點錯,錯的,反而是我。你無須有半點自責。」
見他神情微動,似要開口,絮雨搖頭:「我之所言,完全出於肺腑。」
「倘若說,迄今為止,活到如今,何事是我做過最為後悔的,那便是我叫你做了我的駙馬。」
裴蕭元的眉微微動了一下。
「自然了,錯不在你,完全在我。」絮雨續道。
「你不必有半點自責,該自責和後悔的人,應當是我。」
「嫮兒!」
裴蕭元忽然叫了一聲她的小名。接著,他挺身前傾,雙手按壓在了案面之上,朝她靠了些過來。
他望著她,眉峰緊皺,目光中滿是複雜難言的神色。
彷彿是第一次,在兩人親密之外的時刻,聽到他如此叫自己。
絮雨微微一笑,掌心朝天,以討要的姿勢,向他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
「你的魚符,可還帶在身邊?」
裴蕭元起初彷彿一怔,在短暫的茫然過後,他沉默著,不答,身體一動不動。
「倘若在,便還給我吧。」
絮雨說道。半晌,見他恍若未聞,只那樣看著自己,便也如他那樣直起身,朝他也傾身靠了過去,等臂可以夠到了,她的手便緩緩探到他腰間蹀躞帶的位置,尋到了一隻小皮袋,摸索著,掏了進去。
指尖觸到一面冰冷的硬|物。她頓了一下,拿住了,待要抽出,忽然,手背一涼,一隻大手壓了下來,五指攥攏,登時將她的手連同指尖之物緊緊包住,一下便阻了她的抽離。
在絮雨的記憶裡,他的掌心一向是乾爽而溫暖的。然而此刻,這隻攥握著她的大手,觸感卻是如此的冰冷。粗糙而冰冷。
她試了下,想抽離,無論如何也抽不出,反而被他攥得更緊。
「嫮兒,對不起……」
中間隔著一張小案而已,二人皆是微微傾身朝向對方,她一手又被他如此握住了,兩張臉面便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一起。
距離是如此之近,在他又澀聲喚她,啞聲說對不起之時,絮雨那敏[gǎn]的耳垂,甚至能清晰地感到他撲面而來的氣息不穩的陣陣熱氣,竟給她一種即將就要親吻上來、耳鬢廝磨的錯覺。
她的眼睫微微顫唞了一下,停止了試圖抽回手的舉動,任由他握著。接著,她慢慢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和他便如此四目相交地對望了片刻,她的唇邊忽然浮出一縷笑意。
「裴二,」她亦改口,不再喚他是郎了。
「你曾說,你第一眼便喜歡我,我是你心上的人,對我而言,這便夠了。真的。」她輕聲說道。
「你已有了心結,你我都清楚這一點。事已至此,即便這次你又對我心軟,繼續維持下去,遲早有一天,我也將不復是你第一眼便喜歡的那個人。我不願等到那一天,遭你真正厭棄乃至恨惡。更不願你對我的喜愛,變成加在你自己身上的牢籠。」
「我對不住你。倚仗你對我的好,不顧你的意願,強行要你做了我的駙馬。我當初的目的也達到了。哪怕你已知道真相如此不堪,你依然不曾生出半點叛朝之心,甚至,面對你恨了將近二十年的最大的仇人,你也隱忍,繼續向他跪拜,口稱聖人。而我,父親是惡首,我卻不會和他決裂,依然站他身邊,因我是他的女兒——」
「還記得新婚之夜,我們說過的話嗎?我不會勉強你。」
裴蕭元的眼角抽了一下。
「裴二,我第一次在甘涼郡守府裡見到你,你表面看起來是謙遜而平和的,但我知道,你實際是個驕傲的人,我甚至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緲峰的影,孤高而堅定。如今卻因為我,叫你陷入瞭如此的境地。」
「所以,」她凝視著對面這一張英俊至極的裴家郎君的面容。
「倘若你自己還是沒想好該當如何,那就由我來幫你決定——」
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她一個發力,便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包握中強行掙脫出來,連同那一枚魚符,一道抽出。
裴蕭元的手頹然地僵住了。
絮雨將魚符捏在掌心裡,用力收緊。
大雪在亭外紛紛地落,爐火徐徐地吐著微熱的氣。兩人便如此相對著,許久,誰也沒再說半個字。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快的馬蹄疾馳之聲,打破了這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金烏騅沿著河畔,衝破雪陣,正向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絮雨轉面看了一眼,順勢站了起來。
「你的馬來了。我也該走了。」
她含笑道,自己整理好披風。
「之前天龍廄的人告訴我,它自己回來了,在那裡不吃也不喝。它不知道你不要它了,更不知道你被關在牢裡,應是一直在等你再去接它,我便將它接到身邊,養了幾天……」
她的聲音忽然有些不穩,一頓,立刻止住,接著,她將帽戴了回去,將自己的一張臉完全地藏在了帽中,隨即轉身下亭,走到了停在河畔的駿馬之旁。
金烏騅親暱地朝她貼來,伸出溫熱的舌,溫柔地舔去她方終於背對著垂落、沾在了面頰上的兩串眼淚。
絮雨被它舔得感到一陣發癢。她一邊躲,一邊笑著伸手,抱住它的頭,柔聲道:
「好好聽話,保重自己,早日凱旋。」
她說完,鬆了馬,邁步,在雪地裡匆匆朝前走去。
幾名隱在暗處的宮監立刻抬著一頂暖輦走來接她。她低頭上去了,消失不見。楊在恩和另一隊宮衛緊緊跟隨在旁。走出去一段路了,忽然不知何故,那暖輦又停了下來。
片刻後,楊在恩的身影又漸漸變大,他走了回來,朝著仍停在離亭下的裴蕭元恭敬地行了一禮。
「公主可是還有別的吩咐?」他啞著聲,低低地問道。
「公主命奴來告訴裴郎君一聲,她已懷有身孕——」
裴蕭元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猛地抬眼。
「公主說,請裴郎君放心,更無須有任何顧慮,她會好好生養。此事告訴郎君,是因公主覺著不該隱瞞,也無必要。」
「公主還說,將來無論怎樣,倘若郎君希望,則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她都可以讓孩兒姓裴,以此姓而驕傲,並且,拜祭裴家先祖。」
楊在恩說完,朝著裴蕭元再次行了一禮,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