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或是方才太過緊繃,寧王去後,身子稍稍鬆軟下來,傷肩處一陣暗痛便襲向了絮雨。
她就近扶著廟門,慢慢靠坐在了皇家家廟享殿前那一道齊膝高的檻上,稍歇。
慢慢地,絲絲如冰刀的冷氣,穿透衣物,自檻面滲入她衣下的肌膚裡。
廟檻是以一整根沉水楠木削鑿而成,檻頭包有鎏金鏨連雲海馬滾獅紋的銅衣,應是寄意江山基業,千年不朽,萬年永固。倘若禮官在此,看她如此坐於其上,恐怕是要臉色大變,斥為不敬之舉。
她又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這地。
在她的身後,享殿之中,左昭右穆。日夜不熄的長明之燈,是李家敬虔的子孫後裔為列祖列宗們奉獻的源源不絕的香火。左右配殿,陪奉著聖朝諸多的王公將相,墓誌銘或是著史官的筆下,他們無不功勳卓著、德隆望尊,足以享配此等無上榮耀。
如此莊嚴貴重之地,如將軍裴固,自是沒有資格入座。
不過,在他自己,或是從未曾想過,抑或在意過此等身後之事。
這間總是深門緊閉散發著年長日久高貴腐朽味的李家家廟,應也不是他想要的歸宿。
「當年的事,你或許當真身不由已。我大約也能猜到,後來這麼多年,阿耶你為何遲遲不為裴大將軍他們正名,給予他們應當有的身後之榮。我不能說你錯,因我不在你的位置,沒有資格對一個皇帝的身前和他所考慮的身後之事進行隨意批判。叫我心驚的,是阿耶你的冷酷。你明明也負疚於死者,卻又最大程度地去利用他們的價值,甚至,不惜繼續去傷害和死者有關的活著的人。」
「阿耶聽說你醒了,來了這裡……」皇帝喃喃地道,語氣竟似帶了幾分討好之意。
她展目,望向太廟那在夜色中聳踞而森森的影。
「在阿耶你做皇帝的那一天起,你便再也不是我小時候的那個阿耶了。」
皇帝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下。
「從他上位之後,他的餘生和魂靈,便被困在這個地方,和滿朝的官員一樣,跪拜那個位置,所思所想,為了那個位置。忠臣、國士、心愛的女人,都可以退到一旁,心硬如鐵,刀槍不破——」
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為一個戰神寫下的最為壯麗的墓誌銘。
「你已經知道,阿耶是個徹底的壞人了。你對阿耶不失望嗎?」
然而,戰神的謝幕,竟是死於來自背後的刀。
遠遠地,對過去的丹陛道的盡頭處,停了另架坐輦,幾名宮人的影,掩在大門外的一片暗影裡。
「阿耶你叫我感到齒冷,可是我又無法真正恨你。我同情,同情我從前的那個阿耶,還是定王的阿耶。」
她聲落下。
「阿耶,阿孃曾在夢裡時時提醒,叫我勿歸。這裡確實不是我想留的地方,但我也不會離開阿耶的。從前如何,往後也會如何,我還做阿耶的眼睛,伴著阿耶,直到阿耶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她收回目光,將頭偏靠在門上,閉目了片刻,心中忽然湧出一種想要離開的衝動。
「我知道,阿耶你想說,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朝廷,還有你去之後的聖朝基業,是嗎?就好像你曾對阿孃所做的一樣。」
絮雨走下陛階,走到他的面前。
「走吧,我送阿耶回去。」
皇帝聽到她的聲音,面上登時露出微微欣喜之色,他朝她伸手,在觸到她垂落的衣袖的一刻,彷彿感覺到了什麼,那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慢慢地收了回來。
她扶著廟門,慢慢站了起來。
在試了幾次後,他頹然而止,立在了原地。佝僂的身影慢慢顯出幾分沮喪和無助。
再也不見半分他提劍殺人時那恐怖的模樣了。他的面容掩在她身後享殿內透出的長明燈的一片餘火裡,昏黃黯淡的光中,這張蒼老的臉,此刻透著幾分無助的沮喪和惶恐。
「嫮兒,你都知道了,是嗎?」終於,他慢慢抬起面。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誰叫我是阿耶你的女兒呢。」
「嫮兒,你也要離開阿耶了,是嗎?」
「不,我不會走,不會離開你的。」她應道。
在她的面前,丹陛之下,老宮監扶著皇帝,將他送到了這裡。接著,皇帝伸手,搭在了丹陛階的白玉欄杆頭上,循著石階,自己摸了上來,向她走來。
「我無事,傷也不打緊。」
絮雨望向面前的皇帝。
「阿耶。」她輕聲道,「你怎來了?」
這個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留了。
「阿耶這麼做,一切都是為了……」
皇帝自己登完了最下的一段陛階,欄杆雲頭至此蜿蜒向下延伸落地,中間空隔了一段,他的手夠空了,人一下便失去方向。那隻枯槁的大手繼續在附近摸索,卻是徒勞無功。
終於,皇帝問,神情籠罩了一層淡淡的絕望之色。
絮雨平靜地應道,伸出自己的手,攙扶住皇帝的胳膊。
她轉向皇帝,再一次,五指張開,緩緩地握住了他的臂。
在女兒毫不留情的指責聲中,皇帝欲要辯解,張口,又停了下來,復閉唇。
她睜了眸,正待起身,微微一頓。
「阿耶,你真的很冷酷,超出了我此前所有的預想,甚至,叫我想起來,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她輕聲地應。
皇帝卻沒有立刻邁步。他微微垂面,彷彿在凝望絮雨正攙著他的那一隻手。
絮雨凝視著他,慢慢搖頭。
「嫮兒。」
半晌,皇帝終於反應過來,顫聲喚了聲她,張臂,將女兒緊緊抱入自己的懷裡。
絮雨將臉輕輕依在皇帝懷中,閉目了片刻,道:「我送阿耶回去了。」
「好。」
皇帝從未像這一刻那樣聽話,甚至是乖巧地靠在了女兒的身邊,讓她引著自己,慢慢地,走出了這座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