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她知道了一個秘密,不願回永寧宅,也不敢回到皇帝的面前,但是,皇帝還是知道了。他親自連夜接她,然後,毫無預警地,忽然安排了一件她無法拒絕的事,將她送出長安,叫她過幾天后再回去……

好像哪裡出了點問題。

這段時間以來,阿耶所有關於朝政的事,在她這裡都是透明的。

然而,他派密探一直在查韋居仁的下落,此事卻將她瞞得死死。

倘若不是因為偶然,她在果園坊內無意遇到顧十二去尋他,她是半點也不知曉,竟還有這樣一件事。

一種不詳的預兆之感朝她襲了過來。

絮雨慢慢睜眼,坐了起來,低頭沉思之際,忽然,她聽到馬車後面的方向起了一陣輕微的雜聲,彷彿是有人上來,卻被擋在後面,不容接近。

「出什麼事了?」起初她以為是附近路過的獵戶或者山民,便問跟在車外的楊在恩。

「我們慢,有人也走這條路的話,讓他們先過,不要阻擋!」她吩咐道。

楊在恩哎哎地應是。

「姑姑——」

彷彿有一道隱隱的呼喚之聲響起,還沒發完,又戛然而止。

這聲音……李誨?

馬車還在前行,絮雨一把推開車窗,探頭望了出去。

在漸重的暮色裡,遠遠地,她看見張敦義帶著幾名侍衛停在後面,竟橫馬截道,強行攔了兩匹從後而上的馬。馬上的兩人,皆是少年。

一個是郭果兒,另個果然是李誨!

郭果兒不敢抗拒過甚,已被幾個侍衛架在路邊,口裡堵了東西,無法發聲。李誨欲強行破路。然而,他的騎射功夫雖也日漸長進,但遇到金吾衛裡身手數一數二的張敦義,如何能夠抵擋。被一刀壓在馬背之上,人便難以動彈,接著,口也被緊緊堵塞了起來。

他正在徒勞掙扎,臉憋得通紅,忽然看見前方原本隨著馬車漸漸遠去的絮雨露出了臉,奮力一個挺身,一口咬住張敦義的手,張敦義吃痛,竟叫他掙脫了出來,大喊一聲姑姑。

畢竟是寧王府的長孫,張敦義也不敢真的下狠手,急忙再次撲上,又將他的臉牢牢地撲壓在了馬背之上。

「住口!陛下有令,不許驚擾公主!」他低聲叱令。

然而已是遲了。絮雨早命馬車停下。楊在恩百般推脫,只勸她繼續前行,快去休息。絮雨便自己下車,快步走了回來。楊在恩頓了下腳,慌忙從車廂裡取了件大氅,捧著追了上來。

「放開他們!」她下令。

張敦義慢慢鬆開了手。幾個侍衛也只好撒開了郭果兒。

李誨一得自由,人便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衝到了絮雨的面前,嚷道:「姑姑,不好了!」

郭果兒此時也快步走來,不待絮雨發問,將上午在西市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他跑來找我,和我說了事。我便去找師傅,找遍各處,也不見他人。」

他頭髮被風吹得炸毛,面頰更被風刀打得通紅,卻是全然不顧,神色焦急無比。

「這些時日,宮裡出了那麼多事,我便聽阿孃的,外頭少去,也不去煩師傅了。這回我怕師傅要出事,打聽到姑姑你出城,就追了上來!沒有姑姑不成!姑姑你快回去看看吧!」

沒等到李誨說完,絮雨的心跳便加快了幾分。

她片刻前的那種預感,竟然得到了證實!顧不得細想,她立刻轉向張敦義,命他給自己牽匹馬來,掉頭回去。張敦義卻不動。

她蹙眉,也不去和他多說了,自己走向一匹停在路邊的駿馬,命侍衛下來。楊在恩一邊追著讓她添衣,一邊苦苦哀求她不要回去。絮雨哪聽這些,待那侍衛惶恐下馬,攥住了馬韁,待要翻身上去,此時,只見張敦義一個箭步上來,喚人列隊,擋在她的身前,堵住了回去的道。

「卑職奉命務必要將公主送到皇后陵寢。請公主回馬車,繼續上路。」

他下跪說道,語氣恭敬,然而顯然,舉動卻半分也是不讓。

她出來將近一天了,不知已發生了什麼,本就焦急無比,見狀大怒,從近旁一名侍衛的腰上一把抽出佩刀,指著張敦義道:「你讓不讓?再不讓,信不信我殺了你?」

張敦義恭敬叩首:「皇命難違。公主可以殺我。但是,除非公主將我和所有侍從全部殺於此地,否則,只要有一個人還在,便需將公主送往該去之地。」

他說完,從地上起了身。「來人!護送公主上馬車!」

車伕早將馬車退趕了回來,開啟車門,躬身等待她上去。

絮雨盯著張敦義的眼。他垂了眼,不敢和她對望,然而腳步依然半點也不肯讓。

絮雨緩緩舉刀。

隨了面前一道突然爍動的刀光,張敦義閉了閉目。然而,刀鋒卻未落到他的身上。

他睜眼,看見公主左臂的雪白皓腕之上,已是劃出了一道深深的破口。

殷紅的血,迅速地沿著她腕上的傷口流淌而出,洇染了衣袖,又不停地淌落在地,狀若雨點。

「姑姑!」

「公主!」

在場的所有人,誰都沒有料到她竟會如此行事,紛紛驚撥出聲。張敦義反應最快,驚駭萬分,上前便要奪刀。

絮雨後退了一步,這一次,已是將刀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之上。

「我知你奉命行事,我不殺你。但你若敢再攔我一下,我便割頸於此。我說到,便會做到。」

她望著對面的侍從,語氣是決然的平靜。

張敦義仍是未從方才的巨大驚駭中回神。他的視線從她那正在不停流血的傷臂上掠過,慢慢地,沉默地低下了頭。

李誨衝上,用力從自己內穿的衩衣上撕下一道白絹,一圈圈使勁地為她裹紮手腕。

絮雨棄了刀,一言不發,上馬轉頭便朝長安疾馳而去。

天早已黑了下來。

裴蕭元仍獨自坐在渭河之畔,他曾於大婚前夜祭祀遇刺的那個地方。他的身影如同坐化,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在他的足前,剛翻騰而過的一朵浪花的流經之地,蒼莽之水將要抵達的遠方,便是河東,他父親的埋骨之地。

是在他小的時候,他要去到皇宮丹鳳門前為父親和八百英烈鳴冤求告的那個前夜,他被他的母親,帶到了這裡。

她微笑著和他說,將來,無論什麼時候,也無論是什麼事,倘若他想告訴他們,只要他對著這條流水,心所有想,故鄉的魂靈,便一定能夠感知。

所以今日,他又一次地來到了這裡,這條永不絕息的河流的水畔,如此坐了許久,從白天都日暮,從天黑到深夜。

一片冷羽似的異物,飄飄蕩蕩地被水邊的風吹著,從天而降,最後如柳絮般,輕沾在了他的眉頭之上。

天空飄起了小小的雪。

長安人盼了已有些時候的今歲冬雪,終於,在這一夜,無聲無息地降臨到了大地。

裴蕭元從遠方收目,看著片片白色的雪絨隨風吹到水面上,如跌入一隻張自地面的黑色巨嘴,迅速消失,無影無蹤。

他也該去了。

因為,這便是他入長安的初衷。

他從水邊起了身,上了馬背,舉起酒嚢,飲著囊中最後一口冰冷的酒,在這一片微茫的初雪之中,催馬,向著前方的那座城池而去。

倘若初衷是可以權衡背叛的,那麼,世上還有什麼真正值得人去景仰?

倘若這樣,便能叫他輕易換得全部所想,一個令人如飲甘醴、如一頭撞入極樂的世界,他這一生,都將無法得到真正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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