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裴蕭元再次涼聲發問。
承平此時扶著幾,從地上站了起來。
「還需我特意再說嗎?你心裡分明清楚的!」
他邁著醉步,晃到了窗前,啪一聲,一肘重重擊開被裴蕭元閉鎖的窗扇,那力道之巨,令窗扇驟然斷裂,幾根翹出的木刺深深扎入他的肘臂,血立刻洇染了衣袖。
他卻渾然未覺,揚起血袖,手指著窗外。
青天之下,遠山疊嶂,一片黛影。
他回過頭。
「你看看,這壯麗的江山!繁華而偉大的長安!憑什麼就是李家獨有?」他的雙眸精光閃閃。
「我生平沒服過誰,你裴二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你為什麼不自己謀取這一切?女人也好,長安也好,只要你要,我便是再喜歡,也無條件讓你,為你助力,心甘情願!」
「做駙馬當真這麼好?你甘心一輩子被李家人所用,替這所謂的聖朝賣命?別忘了,聖人的手上,或許就沾著你父親的血!至於公主,他日你若自己主事,難道你還捏不住一個女人?」
他踉踉蹌蹌,走回到了裴蕭元的面前,搭掌,一把握住他臂。
「裴二,我等著你。但是,你若真的不取,我便——」
寒光動處,裴蕭元已握刀架在了承平的脖頸之上。
醉語戛然而止。承平那手依舊握著他臂。他慢慢抬頭,望向裴蕭元。
「阿史那,你再胡言亂語——」裴蕭元語調嚴厲。
「你待如何?」
承平面露冷笑,打斷他話,撒開了他,收回手,接著,一把撕開自己衣襟,暴露出了他那整片布著刀劍舊痕的精健胸膛。
「來,裴二!向這裡刺!你最好此刻就殺了我,以絕後患!或者把我交給皇帝,告訴他,是我殺了他的兒子!」
「死在你的手裡,我無半分不甘!」
夜風吹得那一苗殘燭火光晃個不停,閃得胡兒一張殘留著半乾酒液的面顏也半明半暗。裴蕭元握著刀把的手慢慢收緊,手背上的幾道青筋縱橫暴突。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破窗裡跳著滾入,他撲跪到裴蕭元的面前,循著胡人的禮節,雙手抱住靴靿,極其謙卑地俯首下去,親吻他的靴頭,哀告不止。
「裴郎君!裴郎君!勿信少主之言!他喝醉了!大醉!求郎君放過!勿和醉漢一般見識!」
是承平那族人施咄。他的面頰還布著幾道外翻的尚未癒合的勾刺樣猙獰鞭痕。是前幾日被袁值捉去問話所留的印記。
裴蕭元和一臉不在乎樣的承平繼續對望了片刻,慢慢地,從承平的脖頸一側收了刀,一揮入鞘,轉頭而去。
他走出了進奏院的門,獨自行於暗街,金烏騅跟在他的身畔,走完一段坊牆旁的長街,伴著群起的馬蹄之聲,對面火杖光動,來了一隊夜緝的武候。
他抬起眼。
認出是他,對面的頭領急忙下馬行跪拜禮,又說韓大將軍尋他,叫他得訊去找。
裴蕭元收神上馬,往金吾衛衙房行去,快到時,在街道的拐角裡,忽然閃出來一名暗候著的金吾衛士兵,向他稟了一件事,隨即立刻又消失在了來處。
西市後坊的民宅區裡,裴蕭元入了一條深長而漆黑的窄巷,進到盡頭處的一扇低矮小門裡。
顧十二正在門後等候,待他入內,探頭出去察看了一番,將門反閂,隨即領他人穿過破舊的前院,走向後面的一間柴房。
那夜,韋居仁隨太子闖入皇宮逼宮,中途憑著經驗感知不妙,遂當機立斷,棄太子臨陣脫身,本待徑直出城先行逃走,不料行動還是慢了一步,諸多城門皆被封死,無路可去。
他是韓克讓親點的頭等要犯,所幸逃得早,平日又會做人,親信對他忠誠,賣命掩護,他輾轉藏到了人員複雜的西市裡,躲在一間是他自己人的布店的地窖裡,這才僥倖暫時避過了頭幾輪的全城搜捕。
他原本計劃等這陣風頭過去之後混出長安,再圖後計,然而運氣終究還是到了頭。
那西市裡的顧十二從前被裴蕭元編入陸吾司後,便認他為主,一心想立功勞。此番到處蒐集訊息,憑著從前在市井的人脈,終於收到一條密報。有張家布店的鄰人稱,店主這幾日行動可疑,他便領人上門搜查,竟真叫他捕到了人,隨即秘密通知陳紹,合力將人轉在此處,等著裴蕭元來。
陳紹親守在柴房外,見裴蕭元到,快步上前相迎,行禮低聲道:「人在裡面,駙馬進去便可。卑職和顧十二替駙馬守著。」
裴蕭元走到門前之時,忽然頓足,停了下來。
在長久的遲疑過後,終於,他彷彿還是下定了決心,緩緩抬手,推開了門。
柴房地上的角落裡,點著一盞昏暗的青燈,但門和小窗後面,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故從外面看去,柴房漆黑無光。地上的一堆亂草上,倒著一個被捆做粽子一樣的人,那人鬚髮蓬亂,臉上布著刮擦的傷痕,眼蒙黑布,嘴裡緊緊塞著一隻口塞。
不過短短數日,曾經的太子妻兄,散騎常侍韋居仁,便淪落成了如此一副模樣。
他聽到開門的動靜,變得緊張不安起來,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
裴蕭元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抬手,將他目罩扯開。
韋居仁睜開眯縫的眼,看清面前之人,眼裡放出喜悅之光,又拼命點頭,口裡發出含糊的嗚嗚之聲。
裴蕭元將堵嘴的口塞拔了,順道將他繩索也解開。
韋居仁撥出一口氣,雙膝跪地,朝著裴蕭元感激叩頭。
「聽說你要見我?」裴蕭元淡淡道。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