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雨沿著湮沒在野草叢裡的漢宮古道,返往她來的夾城。
在她的腳下,此刻正踏行著的棄道,曾經或便是漢帝和后妃們晨昏行走過的宮道,至今,在路邊那些隨處可見的爬滿青苔的龜裂方磚之上,還是能辨到「長樂」、「未央」的漫漶的字樣。
宮衛開啟小門。她轉入夾城,將廢宮完全地拋在了身後,慢慢地走在這條由皇城牆和宮牆圍成的昏暗而狹長的夾道里。
宮人在後遠遠地隨著,她的身旁,只有老宮監默默伴行。
終於,走完了這一條夾城道,在即將就要進入皇宮之時,她停了步,轉頭望向趙中芳,點了點頭。
趙中芳跪了下去,朝她用力地磕了一個頭,接著,他爬了起來,招手召來一名宮監,低聲吩咐了幾句話。宮監得命,匆匆離去。
紫雲宮外甬道和宮階上的斑斑血跡已被清洗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殘餘的痕跡了。
絮雨在殿頂那一排脊獸的俯視之下,從旁經過,來到了用作皇帝臨時起居的清心閣。
寢閣內只燃了二三盞照夜的燭。皇帝臥在睡床上,雙目緊閉。暗淡的光照裡,他的面色灰敗而憔悴。
從七星殿回來後,他支撐不住,倒了下去,被太醫救醒之後,便不能如常那般視物了,眼前氣色昏朦,如若青山籠霧。
據太醫之言,此為青風內障。此症往往是因人年紀老邁而心緒過激導致,時日長久,或將變作青盲。
到了那時,便將徹底失光。
絮雨坐到床畔,手從衾邊握住了皇帝一隻蓋著被也仍發冷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暖。
「他如何了。」
良久,就在絮雨以為皇帝仍昏睡未醒之時,聽到他微聲問了一句。
她的眼前浮現出那血灘自門縫內緩緩流出的一幕。沿著榻沿跪了下去。
皇帝雙目依舊未睜,神色也是十分平靜。只在半晌過後,臉微微地向著燭火越發照不到的床壁內側轉了些過去。
「你起來。和你無關。都是阿耶自己該當的報應。」皇帝啞著聲,說道。
絮雨垂首。
「他喊著要見朕,還說了什麼。」片刻之後,皇帝又帶著疲倦地低低問了一句。
此時老宮監上前俯身,湊到皇帝耳邊,低聲言語了幾句。
皇帝起初一動也不動,慢慢地,絮雨感到他被下的那隻手顫唞著,彷彿摸索著什麼。她便將自己的手伸去。那一隻曾也力握千鈞、而今卻變得指如枯枝的大手,一抓到她柔軟的手,便緊緊地握住了。
「朕對不起你,委屈你了……朕更對不住你的阿孃……」
皇帝喃喃地道。
昏光映照,絮雨看到他的眼角爍著一點混濁的水光。
「阿耶,我沒有委屈。阿孃若是有靈,我知道,她也願意。」
絮雨應道。
她曾也一遍遍幻想,到了那一日,她要將那仇人千刀萬剮,投入蛇蠍之洞,令遭受萬蟲啃噬的痛苦,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然而,便是真將那始作俑者千刀萬剮,投蛇蠍窟,叫其生不如死,又能如何。
人不自渡,則心中的傷痛,又怎麼可能會因如此的報復,而得到半分的消解。
更何況,倘若這是唯一一件還能叫眼前這個心力交瘁的人得到些許寬慰的事,她可以做。她相信,阿孃也會願意的。
皇帝再也沒有發聲了。閉著眼,只是更緊地握著她的手。
昏燭靜靜地燃著,寸寸變短。遠處的宮漏報過了三更。皇帝在藥力和病瘁的雙重作用之下,再次昏睡了過去。
絮雨一直這樣伴著他。老宮監上來,輕聲叫她去歇。說這裡有他照看。她望著昏睡中的皇帝的臉,搖頭。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趙中芳立刻走了出去。很快,他匆匆卻又躡足地回來了,停在門口,面露幾分焦急之色地望向絮雨。
絮雨輕輕脫出自己的手,掖好被,走了出來。
那邊剛傳來一個訊息。
昨夜太子發動宮變,太皇太后命人將皇后柳氏羈住了,送到德安宮中看住,等待皇帝發落。
就在方才,宮監奉命送去鴆酒之時,皇后柳氏竟趁周圍之人不備,奪了一把刀,抵在太皇太后的咽喉之上,要求面見皇帝。
「此刻人在哪裡?」絮雨問道。
「說她已挾持太皇太后入了紫雲宮,此刻人被攔截,她退入西殿,正在對峙當中。」
絮雨匆匆趕往紫雲宮。
西殿的門外,已圍滿了宮衛,裡面發出陣陣喊聲:「陛下!陛下!我知道你在聽!他們攔著,不叫妾見你!求你了,見妾一面!就只一面便可!求你了!」
負責今夜紫雲宮宿衛的一名禁軍將軍看到絮雨到來,急忙領著侍衛下跪,惶恐告罪,說太皇太后年紀老邁,萬一皇后發狂真的傷她性命,故不敢逼得太近。
絮雨入內。
在西殿口,小柳氏一臂屈扣住太皇太后的脖頸,另手握刀,刀刃向著她的脖頸,朝正殿的方向,正在嘶聲力竭地大聲喊叫著。她的髮髻散亂,臉色青白,目光狂亂。那被她掐控脖頸的太皇太后則是雙眼翻白,張著口,艱難地喘熄著,模樣極其虛弱。當看到絮雨從西殿的入口處步入,小柳氏驀然止聲,睜大眼盯她片刻,臉上隨即露出極度恨惡的表情。
「是你!你來做什麼?滾出去!我要見陛下!你再不走!我便殺了這個老東西!」
她咬牙切齒,發狠之間,手抖了一下,刀刃擦過太皇太后的脖頸,一道血痕冒了出來。
老嫗搖搖欲墜,幾名跟來的德安宮的人發出驚聲尖叫,驚恐地朝著絮雨撲來,下跪磕頭,懇求她勿迫柳後太甚。
絮雨停步不再前行,只看著小柳氏道:「陛下不在這裡,你竟不知?昨夜太子作亂,陛下早就轉走。」
小柳氏一怔,隨即再次大吼:「他在哪裡!我要見他!」
「陛下事忙,不會見你。你有何事,和我說便是。你先將太皇太后放了,我自會替你轉達。」
「太子呢?我要見太子!我要赦他無罪!他是被逼的!否則,這老東西也別想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太皇太后因了窒息之苦,痛苦地閉了眼,喉嚨裡發出令人驚怖的啊啊之聲。小柳氏非但沒有半點憐憫,反而將她脖頸勒得更緊。
「見不到太子的面,休想我放了她!」
「太子已在廢宮裡畏罪觸門自盡!」
宿衛將軍高聲應道,隨即朝侍衛們做了個手勢,領著人,小心地慢慢朝著前方包圍而去。
小柳氏如遭雷擊,面上血色霎時退盡。她猛轉頭,定定望了片刻廢宮的方向,人發抖,隨即又轉臉,用爍動著的怨毒無比的目光掃過了絮雨的臉。
「別過來!」
她厲聲大吼,一面後退,一面強行拖著太皇太后,朝著西殿深處退去。
絮雨一陣心驚肉跳,下意識地追了進去。小柳氏停在了那一面繪有西王母圖的壁畫牆前,只見她仰著面,雙目直勾勾地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著牆上美人,不絕的咒罵,從她的口中傾瀉而出。
「你這不要臉的賤婦!活著你勾引陛下,死了,你還不放過他!王妃的位置原本是我的!你搶了我的位置!你這賤婦!」
她揮著手中的刀,瘋狂地劃拉著壁畫上的美人。美人的裙裾、雲袖,瞬間便佈滿橫七豎八的劃痕。
「我叫你勾引陛下!我劃爛你的臉!我看陛下他是否還會要你!」
她哈哈狂笑,踮起腳尖,舉刀便朝美人的臉劃去。
「住手!」絮雨喊了一聲。然而那婦人非但不停,笑聲反而愈發瘋狂,充滿得意。
「我殺你!不但殺你,還要叫你棄屍荒野,叫野狗撕碎你,吃盡了你,連骨頭都不留一根!叫你連個墳都不得!永世不能超生!」
伴著句句的詛咒,那鋒利的刀刃刮擦著牆面,發出陣陣刺耳的摩攃之聲,粉彩紛紛墜地。
美人面頰已是被毀。
當絮雨看到那刀刃又要划向美人那一雙微微含笑的眼,她全身的血液如沸,轟轟地煎著皮膚。伴著一種如刀上己身般的痛徹心扉之感,她想都沒想,從近旁一名宮衛的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握著,奔到壁畫牆前。
「我叫你住手!」她紅著一雙眼,厲聲喝道,從後,一刀狠狠刺入了小柳氏的後背。
方才就在小柳氏瘋狂用刀划著壁畫之時,侍衛們已在後悄然張弓,正待尋找良機,突然看到公主如此衝上,一時之間,全場驚呆。
匕首入身,小柳氏整個人一抽,僵硬地頓了片刻,噹啷一聲,她手裡的刀落地,太皇太后也從她的鉗制下鬆脫,摔倒在了地上。
小柳氏回頭,臉孔猙獰,雙目死死盯著絮雨,人順著壁畫牆,歪歪扭扭地倒在了牆根的地上,痛苦地縮起。
開始有血從她的身上和嘴裡慢慢外溢。
知道此時,西殿內的眾人才反應了過來。宿衛將軍急忙命人將昏厥的太皇太后送出救治。
絮雨看也沒看腳前那倒在了自己手下的小柳氏。
她仰頭,痴痴地望著牆上那位面目受傷的美人,眼眶酸熱,整個人更是因了劇烈的情緒波動,抖得幾乎就要站立不住了。
「公主!你怎樣了?你可還好?」
忽然,她聽到身後有人呼喚自己。是趙中芳。
她勉強定神,閉了閉目,轉身,正待離去,忽然,那原本縮在牆根之下奄奄一息的小柳氏突然睜眼,抓起刀,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氣力,人也跟著躍起,舉刀,朝她惡狠狠地撲來。
「一起死吧!」她切齒道。
殿中侍衛正在照應太皇太后,這一幕又發生得太過突然,當附近之人反應過來,奮力撲救,卻是來不及趕到近前了。
離她最近的老宮監不顧一切,拖著殘腿便要撲上救護,然而腳下一滑,人摔在地上。
「公主——」他目呲欲裂,大喊。
便在此時,伴著一道低沉又尖銳的呼嘯破空之音,一支剛猛而兇勁的利箭,從西殿大門的方向筆直地射了進來。
它飛過眾人頭頂,宛如從天而降,劃出一道下斜之線,不偏不倚,啪的一聲,鋒利的鐵簇穿透方站立起來的小柳氏的咽喉,爆開一個血洞。
宛若挾著千鈞的暴力,它徑直射透小柳氏的脖頸,插入她身後的牆面,將她整個人牢牢釘在了壁畫之上。
小柳氏的雙目依舊圓睜。她彷彿還沒反應過來,揮舞著手,徒勞地在牆上扭動著頭顱,或是因了巨大的痛苦,喉嚨裡發出一陣古怪的嗬嗬之聲。接著很快,她痛苦地痙攣了起來,頭一歪,停止掙扎,終於,徹底死去。
絮雨整個人依舊控制不住地顫唞著。
她慢慢抬起一雙通紅的眼,望向對面。
裴蕭元一把拋掉手裡那一柄尚帶著餘顫的弓,從一名趴跪在殿口,好叫他借背踩高以便發箭的侍衛身上躍下,朝著殿內疾奔而去。
她的眼淚一下便流了出來。
在他不斷撥開人,奔到她的面前,朝她伸來雙手之時,她的雙腿一軟,人跟著,也軟倒在了他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