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公主!」

呆若木雞的承平終於反應過來,脫口叫了一聲,隨即向她作揖行拜禮,驚得眾女面面相覷。忽然有人記起,數日前那一場轟動長安的公主大婚當中,那位駙馬,好似確實姓裴。

侍酒女們紛紛下跪,叩首不敢抬頭。

「裴二你還不回去?」

承平一改方才豪言壯語之態,上去就把裴蕭元往外推,要將他從屋內推出去。

「公主有所不知,今夜我是看駙馬心情不佳,方才故意說反話而已,目的就是為了能叫駙馬快些回!」

承平一邊推著好友,一邊轉向絮雨,賠笑討好地道。

裴蕭元此時反倒眼眸微垂,神色平淡,腳底更是猶如生根,任憑承平如何推他,也是紋絲不動。

「二位雅興不小。我便去在外面等駙馬吧。」

她道了一句,轉身離去,走了幾步,一停,微微轉回面,目光再次投向身後那依舊沒有跟上她的人。

四目交錯的一刻,她收目繼續前行。

片刻後,那道身影終於也慢騰騰地動了一下,最後邁步,跟著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後,行出了這間位於曲巷深處的無名的小酒樓。

絮雨走出曲巷,在楊在恩的扶持下登車,沒有等他,徑自便去,車影漸漸隱沒在了漆黑的深夜街道之上。

「郎君你!」

青頭恨鐵不成鋼地頓了下腳,扭頭看見公主車駕已經去了,丟下主人,急急忙忙跟著公主的車走。

裴蕭元上馬,不遠不近地跟在車後,於凌晨時分,回到了永寧宅。

絮雨出府一事,知道的人不多,只楊在恩、青頭等幾人同行。這個辰點,宅中其餘人皆已經入睡,寂靜無聲。

紫明院內,也只賀氏還在等待著,其餘人都已被打發去歇了。

她看到公主和郎君一前一後歸來,相繼進了寢堂,掩上了門,庭院裡的光線頓時轉為昏暗。

裴蕭元沉默地跟著絮雨入內,停在了外閣的那一面屏風前,不再前行,見她停步轉面望來,悶聲道:「我喝了酒,恐燻到你。睡外面了!」說罷,蹬了腳上的靴,衣裳也不脫,和衣徑直便臥在了新婚夜他曾睡過的那一張窄榻上,旋即閉目。

絮雨看他片刻,見他躺下去便如睡著了似的,便也隨他。

在折騰了大半夜後,這個晚上,她終於也得以躺了下去。

秋夜長長。許久,隱隱傳來了丑時中的報漏之聲。

在萬籟俱寂當中,絮雨忽然聽到外間傳來一道短促的開門之聲,有放得極輕的腳步聲走了出去。

她閉目。又過了許久,那腳步聲始終沒有回來。

她慢慢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披著散落的長髮,在黑暗中側耳又聽了片刻,終究是放不下,咬了咬牙,下了床,趿了雙雲頭繡鞋,慢慢地,穿過珠簾,來到了外間。

窄榻上果然空蕩蕩的,人不見了。門虛掩著。

她開門走了出去,在門外附近尋了下,沒看見人。

她沿著甬道穿過庭院,找了一遍,秋爽亭,菊圃,魚池,全都不見他的人影。

絮雨不禁開始微微著急起來。

他難道是餘怒未消,又出去了?

認識此人這麼久,倘若不是今夜發生的事,她真的從不知道,在那一副平和而穩重的外表下,竟藏有如此一副壞脾氣。傷剛略有些好轉,今晚竟就跑出去喝酒,看起來喝得還不少,連起身都要近旁的侍酒女郎來扶持了。

這叫她想起在蒼山時他直接醉翻在湖邊水廊下的一幕。那夜若不是她後來不放心,回去察看,他怕是整個人泡在水中都不知道。

今夜他若真的因為想不開又跑出去,醉睡在外面不知何處的露天下……

絮雨越想越是不安,正要出紫明院,去問下門房,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寢衣,轉身匆匆往裡而去,想先換件衣裳。

她快步登上了廊階,奔到門前,正要進去更衣,忽然遲疑了下,停了步,慢慢地轉過了頭。

藉著月光和簷廊之上燈籠的暗影,她看見就在廊柱的一片陰影后,此刻正立著一道漆黑的人影。

是裴蕭元!只因此處被廊柱遮擋,太過昏暗,她方才竟沒有留意,這裡還立著一個人!

那人影一動不動,半靠著廊柱,正在冷眼看著她繞來繞去地尋他。

她定了定神,再也忍不下今夜從找他回來後慢慢凝積在心裡的惱怒。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停在廊中,質問。

「我熱,睡不著,此處涼爽,我吹下風。」

他淡淡地道,她嗅到了一縷來自他的酒氣。

她端詳了他片刻。

「裴二,我知道,做駙馬羞辱了你,有損你裴家純臣清流之名。」

「青頭告訴我白天的事了。」

「所以,今夜你是後悔了?」

她微微歪頭,用一種玩笑的語氣和他說道。

他一頓。

一陣夜風吹過,她的一頭青絲落肩而下。庭院的空氣裡,漂浮著木樨和白珍菊混合起來的一種奇異的氣味,是冷馥的香,又是幾分淡淡的清苦,夾雜著面前人隨了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而撲來的潮熱的酒氣。

「昔有猗蘭操,五經作淵海。」

「遙知銀漢遠,此心久徘徊。」

她漫聲地念著,盯著對面那一張顯是因她這突然舉動而露出極大難堪之色的面容,輕聲地笑了起來。

「好一個猗蘭操!好一個五經海!」

她笑他。

「這便是向來以清謹守身而自命清高的裴家二郎裴君嚴?今夜我若不去接你回來,你便當真要爛醉如泥,隨阿史那在那裡和美人們廝混到明瞭?」

「李嫮兒!你勿逼人太甚。」

昏暗中男子目光爍動。他從齒縫裡發聲似地,說道。

絮雨一怔,因他突然這樣直呼她的本名,那個只有她阿耶能叫的名字。

「逼你又如何?你將與我作對嗎?」

她反應了過來,面上依舊輕哼一聲,然而心裡已是有了一種不祥之兆。

他可能真的生氣了。

她決定立刻結束和他的對話。

她後退了一步。

「駙馬,你醉了!進去睡覺吧!等你睡醒,我們再好好談一談關於今晚的事!」

「我實話和你說,你叫我很是不快。」

她說完,不再理他,轉頭就往寢閣走去。才動了一下,裴蕭元揮臂便將她輕而易舉地拽了回去,絮雨的後背也被他壓在了柱上。

「裴蕭元,你做什麼?」

絮雨忽然一陣緊張,卻竟忘了掙扎,只那樣老老實實地被他釘在廊簷下的這一道柱上,略帶幾分驚慌地仰面看著他。

他自然知道他在做甚。卻沉默著,一言不發,惟以兇狠的對待來回答她。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感到唇一熱,他低頭撲壓了下來,將他的唇覆在了她上面。如火一般灼燙。

腦海瞬間空白。鼻息裡充斥著她前一瞬彷彿還熟悉,下一息卻已變得完全陌生的來自於這男子的氣息。

絮雨昏頭腦漲,沒有半點抵抗他的念頭,只因了緊張和完全的不知所措,像即將溺水的人那樣,用她的兩條胳膊抱住了他堅實的腰身,身子在他懷裡輕輕地抖著。接著也不知怎的,雙腳便懸空了。

她整個人被他抱了起來,好叫他的臉能埋在她的頸窩裡。

溫熱芬芳而馥郁的散發自她衣下那一方暖肌的香,瞬間縈繞他的呼吸,充滿了五臟六腑和全部的胸腔。

裴蕭元整個人不由地為之戰慄了一下。

他停了一停,待如墜雲霧夢境之感消失,再將那已能任他為所欲為的人抱起,轉身便急促地向裡而去。

門半開著,來不及閉合。

幽靜而昏暗的廊柱下,凌亂地散覆著羅襪和雲頭繡鞋。

那是方才停留間,自公主的一隻足上滑落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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