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怎的我聽說你在婚前遇襲受了傷?刺客是要取你性命?是真是假?」

裴蕭元頷首。

承平一怔,繼而面露怒色,壓低聲道:「難道真如傳言,是太子——」他一下頓住,見裴蕭元無甚反應,慢慢也閉了口,再立片刻,道:「罷了,今日就這樣吧,我無事,多謝你來接我。蒼山回來後,咱們便沒再聚了。我前些日賭博,從范陽王兒子的手裡,贏來一罈頂好的鹿兒酒,稱強身健體,效果奇絕。我自己一人捨不得喝,就存在陳家酒樓裡,想等你一起品。只也知你新婚,身上還帶傷,最近怕是沒機會了,留著日後吧。你出來太久,怕也不便,趕緊回吧,我也走了!」

他轉身待去,忽然聽到裴蕭元叫住自己,便停了步。

裴蕭元斟酌著言辭,將前日長公主託她叫自己轉達的事講了一下。儘管他言語已極是委婉,但話還沒說完,便見承平遽然變了臉色,冷笑著截斷話。

「本就是她自己女兒糾纏我的,我對這種什麼都不懂的貴女,也無興趣,並未理睬,怎全成了我的不是?當我不知道嗎?那潑婦,一向就瞧不起我。怎的我們狼庭之人就天生低人一等了?她不說還好,她既這麼說,我倒非要把她女兒弄到手不可了,看看滋味到底和別女子有何不同!否則怎就金貴得這麼厲害?」

「阿狻兒!盧文君不是你平日弄的那些女子可比的!你休要耍性子!」裴蕭元警告。

承平圓睜一雙爍著邪氣的雙目,瞪他,見他正色看著自己,分毫也是不讓,對峙片刻之後,眼裡慢慢收了邪光,忽然,點了點頭。

「罷了!不好叫你為難。卑賤就卑賤吧!我也不是沒經歷過。反正我們這些人,雖從小便學說和你們一樣的話,穿著和你們一樣的衣裳,但在你們這些天生高人一等的聖朝人的眼裡,胡兒就是胡兒,就該對你們俯首帖耳!更是永遠也不會變成和你們一樣的人!」

「阿狻兒——」裴蕭元微微動容,朝他走了一步過去,卻見承平又轉為了平常笑嘻嘻的模樣,衝自己眨了眨眼:「就這樣吧,我曉得了。我走了,你也去陪你的公主吧!」

他打了聲唿哨,喚來自己坐騎,飛身而上,攥住馬韁,坐穩後,正待走,忽然彷彿又記起什麼,轉頭。

「君嚴兄,外面人都說,那位蘭泰對公主還是念念不忘。你固然是要盯緊些的,換成是我,我也不會放心。但若是等你能從公主身邊脫開了,也記得來尋我。我的酒還存著!」

裴蕭元一怔。

在帶著幾分促狹的放聲大笑裡,承平縱馬而去。

裴蕭元獨自立在河邊出神良久,抬起頭,望一眼天色。

這一番折騰下來,日頭已開始西斜。她那邊的事,估計應也差不多了。

今日是沒時間再去袁值那裡了,還是先回神樞宮接她,別的,只能過後再安排了。

裴蕭元疾步一口氣登上羽雲樓,她不在。

事已畢,人皆散去。正清場的一名宮人告訴他,公主也出宮了。

主畫人定下,便是周鶴。

姚旭之畫靡麗,精細有餘,而氣勢不足。另外一位方山盡的畫作,顯然故意收著,並未完全施展出他的功力。兩位大家,一個畫風不合,另個不願執筆,周鶴這個籍籍無名的畫師的畫作如橫空出世,叫眾人眼前一亮。儘管因他資歷,也惹出一番顧慮,但有蘭泰師徒率先發聲,其餘人也就閉口不言。最後公主拍板,終於定下事。

裴蕭元在空蕩蕩的羽雲樓中立了片刻,只覺從應許她做駙馬的那一日開始,心情便跌宕起伏,再沒有得到過片刻的安生,各種事相繼而來,層出不窮,無不是他從前從未曾有過的心境和經歷。

他心緒一時亂紛紛,無法自理,眼看遠處宮牆外的那道夕陽又墜了些下去,暮鼓之聲也在耳邊催個不停,定了定神,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又回往永寧宅。

他到時,天已黑。賀氏說公主今日回來乏倦,想早些休息,此刻正在沐浴更衣,還沒出來。

裴蕭元便停在了庭院裡。賀氏打量了下他,目露擔憂:「郎君你臉色瞧著不大好,是傷痛又發作,人不適嗎?」

裴蕭元忙笑說傷處無礙,自己也無事,邁步繼續往寢閣去。賀氏遲疑了下,又喚住了他:「郎君稍等。」

她將裴蕭元請到一旁稍偏之地:「郎君可知道王家貞風娘子的婚事?」

見裴蕭元抬目望來,賀氏解釋:「郎君大婚前,公主聽說燭兒來了,將她接入宮中住了幾日。燭兒說,有天長公主來看望公主,當笑話似的說了一件事,道王家有個叫貞風的娘子,被慶王看上,要迎作王妃,聽說那娘子的父親和郎君家也有舊故,長公主當時笑罵,說慶王又要糟蹋好人家的女兒了,竟還有臉想請她去做媒,她自然不應。燭兒也不知那王貞風是誰,只聽到和郎君家有舊故,便記住了,回來和我講了下。」

賀氏輕輕嘆了口氣:「倒不是我多事,要給郎君惹事。只是你母親早年和他家有往來,她父親就不用說了,這事一直就掛在了我心裡。前幾日你和公主大婚,自然不方便。方才我又想到了,也不知到底怎樣,心裡始終有些不安,畢竟是郎君父親的舊部之女。我也知道郎君性情,思前想後,還是叫郎君知道為好,免得過後,郎君萬一責備我不說……」

賀氏覺裴蕭元人似定住,好像在聽她說話,又好像在出神想著別的什麼。

「郎君!」她再次喚道,見他醒神望來,續道。

「我是想著,此事,郎君若是能幫,就如何幫一下,以全故舊。不過,還有一事,郎君也要切切記住!」

她一頓,看著裴蕭元,「我來後,也聽說了些貞風娘子此前幫忙操持崔娘子忌日之事……郎君若是決意幫,便不可隱瞞公主,和她商議,免得……」

賀氏話沒說完,裴蕭元便再次忍不住,一個轉身,邁步便往寢閣走去。

他已明白,袁值到底為何會突然插手那件事。

他一時無法抑制飛快的心跳,漸熱的一腔腹腸,幾乎衝了進去,轉入內室,隔著那面已放落的在條條長燭照耀之下變得輝燦生光的珠簾,一眼便看到她已出來,正坐在鏡前,自己拭著溼發,燭兒和玖兒在一旁侍著。他猝然停在了珠簾後。二婢女看到他,喚駙馬,又行禮。

隔簾,裴蕭元看到她也扭臉過來,瞥了眼自己,隨即便轉了回去,繼續對鏡拭發。他定了定神,穿簾入內,一直走到她的身後,看見昨日寧王府那兩姐弟所贈的桂枝和蘭芽各插入一隻小瓶,擺在她的梳妝案上。

她叫燭兒和玖兒出去。二婢應是,退出寢閣。

裴蕭元的目光從瓶子轉向她在對面鏡中的那一輪影廓,正要開口,聽她說道:「青頭白天到底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會和柳家的人打架?竟被人打成那個樣子!我看他老實得很,不是主動惹是生非之人。問他,他死活不說。你不是去了嗎?到底怎的一回事,連承平都牽了進去!」

他怎能和她說,是因做了駙馬,他如今正成為長安人茶餘飯後的笑料,他被描繪成了一個趨炎附勢攀龍附鳳之徒。這和他從小到大所受的教養、融入骨血的謹恪的、欲儘量嚴守為人立身之道的性情,是完全格格不入的。

說對此完全沒有介懷,恐怕連他自己也覺不大可能。

不過,他會像承平說的那樣,學會慢慢去接受所有一些原本是他無法接受的一切。

「是他和柳家那孫兒為爭一隻鷹而起的事……」他含混地應付了一句,隨即便轉了話。

「公主!近來王貞風王娘子的那樁事,也是你幫的嗎?」他終於問了出來,只見她看了自己一眼,沒說別的,只嗯了一聲。

這便足夠了。

裴蕭元不禁又想起她前次曾以自己母親之名去探望神虎軍舊部家人一事。不止那一次,隨後,她一直也定期派人去那裡送錢送物。他是知道的。而如今,在他渾然不覺之時,她又幫了此事……

裴蕭元只覺胸腔內熱流翻湧滾動,那熱意灼得他的心都彷彿在膨脹。有千言萬語想說,然而卻又不知到底該說什麼,才能完全地表達他此刻的情緒。

「多謝你了。」最後,他能說出來的,竟只有這區區一聲謝。

她長髮已是半乾,撂了發巾,從鏡前起身,轉到他的對面,示意他微微抬臂,親自開始為他除起腰帶和外衣,道:「裴郎君你何須如此客氣。那日從大姑母那裡無意聽到此事,我便叫袁值去提醒下慶王。只是一句話的事。」

「還是要多謝你的心意。我很是感激。」裴蕭元停了停,又道,語氣愈發鄭重。

絮雨雙手停在他的腰帶之上,抬起面,對上了他低頭凝視自己的雙眼,四目相交片刻,微笑了起來。

「裴郎君真的無須如此。」她道。

「只是我對郎君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回報而已。」

在裴蕭元略困惑的目光下,她解釋:「我知她鍾情於你,為五姓女,又知書達理,還和郎君有故交,方方面面,原本都很適合郎君。」

「你對做駙馬心有芥蒂。我想過,將來咱們要是散了夥,她真的很適合郎君。裴家如今就剩你一支,裴公口裡不說,心中必是盼望你能娶一賢妻,我不得已耽誤你在先,為你將來略作幾分考慮,也是我的本分。」

「郎君你臂稍稍抬高些——」

半晌,他一動不動恍若未聞,絮雨再次抬頭,見他雙目盯著自己,眼裡竟似有怒意隱隱浮現。

「你這麼看我作甚?」她問。

裴蕭元突然後退一步,令她的手從自己身上脫開,接著,他一把扯下還懸在身上的那一隻緋銀魚袋,將魚袋連同一併扯下的一隻是她嫁妝的用作裝飾的男子的腰佩,重重砸在地上。玉質的腰佩迸裂,玉屑四下飛濺,金質的魚符則直接從袋內飛了出去,骨碌碌地滾進床底,消失不見。

「你這是何意?」絮雨吃驚,目光追著那隻不見了的魚符,待轉回到他面上,語氣也一改溫和,生硬起來。

「裴某多謝公主,竟為我考慮得如此長遠!」他冷冷地道,說完胡亂套回方已半褪的衣裳,丟下她,摔開珠簾便去。

恰此時,賀氏帶著婢女送來了藥,剛轉入寢閣內室,迎面見他沉著臉,一邊穿衣一邊朝外走去,一怔。

「駙馬,吃藥了!」燭兒道。

他不應,徑直從旁大步走了過去。

賀氏看一眼亂顫的珠簾後的絮雨和地上的魚袋、碎玉等物,臉色因懼怕而大變,慌忙追上:「郎君你去哪裡?快回來!」

「氣悶!我出去透口氣!不用管我!」

話音未落,他人已是跨出寢閣的門,頭也未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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