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你傷情如何了?」他坐下後,聽到皇帝發問。

「傷情確無大礙了。」裴蕭元應。

「全怪臣無能,昨夜驚嚇到了公主,也叫陛下失望了。」

皇帝沒說話。此時也是趙中芳開口,說陛下方才已詳詢過胡太醫他傷的事,特賜了前些日剛抵達長安參拜聖人萬壽的拂林國使者所獻的一種名為底葉伽的解毒聖藥,叫太醫斟酌使用。

「另外,此為新羅今歲新供的一對靈參,主五勞七傷,補五臟六腑。駙馬記得傷愈後再用,有助強身健體,恢復元氣。」

裴蕭元望向趙中芳所指的所在,御案上置著兩支人形老參,腰繫紅絲,皆長了手足,長更是達到尺餘,用杉木匣夾定。

這應是新羅上貢給皇帝的御用之藥,如此尺寸極是罕見,裴蕭元何敢佔用,忙從座上起來,拜謝推辭。

皇帝不悅地盯他一眼:「朕賜你,你收下吃了便是!難道想一直病歪歪下去,總要公主伺候你不成?」

裴蕭元一頓,改口道:「臣多謝陛下恩賜。」

皇帝唔了一聲,將目光再次投向裴蕭元時,神色已是轉為肅穆。

「前日你如何遭的險,將經過再細細給朕說一遍。」

裴蕭元依言將當時遇刺經過詳細講述了一遍。皇帝聽完,沉思了半晌,慢慢發問:「駙馬,朕問你,李延此前,是否與你私下有過接觸?」

裴蕭元沉默了片刻,低聲應是。

「朕設陸吾司的目的何在,你難道不知?你為何不當場捉他或是誅殺?」皇帝繼續冷冷道。

裴蕭元再次下跪,低頭:「臣有罪,辜負了陛下的囑託!」

「他都與你講了什麼?」

在沉默了一下後,忽然,裴蕭元的耳中傳來皇帝的一道發問。語氣聽去如常,極是平靜,然而當裴蕭元抬目望去,卻對上了一雙正幽涼凝目於自己的眼。

「啟稟陛下,是些敘舊之言而已。臣已拒。」

他垂目,徐徐地應。

「敘舊之言。」

皇帝輕淡地念了一遍他的話,隨即緊緊閉唇,下頜顯出一道嚴厲的弧線,殿內也隨之陷入死水般的沉寂。

裴蕭元始終垂目不動。半晌,忽然聽到皇帝再次開口:「罷了,從前的事,朕不與你計較了。抓捕李延暫也不用你管了!他心思深沉,這回刺殺你,倘若朕沒料錯,無論是否得手,他必還會利用此事興風作浪。」

「朕另外交你一件事……」

裴蕭元再次舉目望向前方。皇帝不知何時已閉了目,面容繃得極緊,顯然此刻心內正在陷入一個掙扎的漩渦,或是在做一個極其重要的彷彿他難以下定的決心。

良久,只見他終於緩緩睜目,眼底掠過一道陰冷的光。

「柳家和關內韋、薛幾家,自本朝開國起便相互聯姻,關係盤根錯節。朝堂內外,他們勢力不小,你給我盯緊了,絕不能叫他們私下聯動起來。」

「接下來,不管長安發生什麼,朕不允許關內發生像蒼山陳思達那樣的事!」

「此事你若再失職,這個駙馬,你也不用當了!自有更合適的人來配公主!」

皇帝方才說這一番話時,趙中芳走了出去,親自把守著殿門。

裴蕭元又豈會不明白皇帝這一番話的意思,一時心跳也是有些加快。他定了定神,用低沉卻清晰的聲音應道:「臣領旨。臣必竭盡全力,保長安平安無事。」

皇帝和裴蕭元四目相交,翁婿對望片刻,皇帝的神色終於緩緩轉為溫和,向他再次拂手,示意起身。

「也沒這麼快。」皇帝又說道,「你先休息半個月,好好養傷,多陪公主。」

「多謝陛下,臣知道了。」

「去吧!」

裴蕭元行禮如儀,完畢,退出紫雲宮。

他回往神樞宮,腦海裡思索著皇帝方才的話,在宮道上行了片刻,低頭時,無意發現身上懸的魚袋不見了。

想是今日出門時,他自己匆忙胡亂上的腰,當時或沒繫牢,隨了行動脫出腰帶,遺失在了什麼地方。

魚袋類同官印,是身份和進出宮門的符印,十分重要。丟失的話,被有心之人拿去彈劾,運氣不好,說不定還要吃罰。

他記得來時,魚袋還是在身的,有可能是方才出來,遺落在了紫雲宮一帶,而他想著心事,也未能察覺。

裴蕭元只得掉頭。一路尋來,問了幾個宮道上遇見的宮人,都說不曾看見。

或就在紫雲宮裡。

他回來,立在宮門口的宮監也說不知。裴蕭元隔著宮檻往裡望去,遠遠地,終於在他方才出殿經過的隔門前的地上,看到了一隻類似魚袋的東西。和宮監道了一聲,叫不必通報,走了進去。

換成任何旁人,宮監自然不允,但他是駙馬,那宮監也聽從了。

他不欲驚動裡面的皇帝或是趙中芳,快到那面隔門時,刻意放輕腳步,到了近前,俯身正要揀了退出,這時,卻聽到殿內傳出一道劇烈的咳嗽之聲。那咳聲極是痛苦,似要將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似的,待聲終於慢慢止了,便發出一陣帶了幾分倉皇的腳步聲。

「你在藏什麼?」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嘶啞,響了起來。

「沒什麼。老奴給陛下更換帕子……」

皇帝好似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個老閹奴!以為朕自己不知道嗎?方才是又咳出血了吧?」

「陛下莫要胡思亂想。根本沒有的事。」趙中芳的聲音在微微發顫,顯是在極力壓抑著此刻的情緒。

靜默了片刻後,皇帝聲音再度響起:「朕是無所謂的。只是,你不能叫公主知道,一定要替朕瞞好!她才大婚。朕還想她高高興興地嫁給那裴家兒吶!」

「陛下放心……老奴打死也不會說的……」趙中芳哽咽著應。

皇帝再次靜默了下去,好似在出神地想事,忽然,悠悠地問:「我的萬壽還有多久啊?」

「明年春。快了,只剩不到四個月了。」

「是啊,真快……」

皇帝嘆了一聲,應是被扶著慢慢臥了下去。

「無論如何,朕也一定要熬到那會兒,把該交待的事都交待得妥妥當當。該活的活,該死的,全都給朕去死!朕雖也該死,但一定要最後一個死——」

又一陣咳嗽。被強行壓下後,皇帝催:「我的藥呢!快給我端來!一頓也不能少!」

「陛下,下一頓吃藥的時辰還未到……」

皇帝好似頹然了下去,忽然,只聽他又輕聲哀嘆了起來:「昨夜嫮兒去了裴家那小子的家裡,我心裡空落落的!我捨不得啊!我的女兒……我一夜都沒睡著……翻來覆去……總是想她的母親。要是她如今還在,能看到嫮兒出嫁,那該多好啊!可憐她死後還被拋在荒野,連最後一點屍骨也不見了……我對不起她啊……我真想她能入我的夢……我不敢奢望她不怨恨我,我只希望她告訴我,她在哪裡,我去哪裡才能找到她,將她帶回來,哪怕只是一根她的頭髮絲也好……可是一次都沒有。這麼多年了,她一次都不曾入我的夢……東郊的亂葬地那麼的大……我到底去哪裡……才能找到她……」

裴蕭元全身微微繃緊。

他閉著呼吸,緩緩探手過去,終於夠到地上的魚袋,撈起,迅速捏入掌心,隨即轉身,正待躡步離去,猛吃了一驚。

只見公主不知何時竟也來了,此刻就立在自己的身後。她的臉色白得好似被放空了全身的血,雙目睜得滾圓,人直挺挺地立著,僵硬得好似一個不帶活氣的木人。

很快,在她眨了下眼,似反應過來,邁步要往裡衝入時,裴蕭元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臂,死死將她攔下抱住。接著,他的另手捂住了她的嘴,幾乎是半摟半抱,令她雙足懸空無法落地,這才將掙扎的她強行給弄了出去。

「勿叫陛下知道我和公主回來過!」

裴蕭元對著宮門附近那些看得目瞪口呆的宮監們下了一道短促的命令,繼續架她前行,很快帶著她,二人身影隱沒在了一條偏隅的宮道盡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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