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與昨日為公主舉行婚儀用太極殿以表隆重和莊嚴不同,今日皇帝是在他日常起居的紫雲宮東殿內接見公主駙馬、受二人拜謝的,以表天家也如尋常人家一樣,有慈孝天倫之親。

但顯然,這只是一個美好心願罷了。座上的皇帝對著駙馬之時顯出的臉色,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公主和駙馬入殿,新婚的年輕夫婦並肩雙雙向著皇帝行過拜禮,皇帝命二人起身並賜座後,眼睛就一直落在他女兒的身上,從她的頭看到腳,又從她的腳看到頭,那憐愛關切又夾雜著幾分無奈酸楚的目光,令人難免生出一種錯覺,好似皇帝在公主昨日出嫁前已數過她的頭髮了,此刻便在檢查,看她一夜過去,究竟有沒少掉一根頭髮絲兒。

而對著駙馬,那位此刻正端坐他眼皮子底下的大活人裴家郎,他老人家卻似壓根兒就沒看見。直到駙馬從座上起身,向他再次下拜,負疚地為今早之事向皇帝請罪,他才好像剛留意到對方存在,目光掃過裴蕭元的臉,從鼻孔裡嗯了一聲,含笑道:「無妨,也不過就遲了半日而已。」

說完,也不叫人平身,自顧轉向一旁的趙中芳,像是閒談,又像有感而發地嘆:

「如今的年輕兒郎啊,不得了!看著是勃昂孔武,有擒龍縛虎之能,只也未免忒嬌貴了些,略略有個頭痛腦熱,天都要塌。想當年,朕在平叛之時,當胸中箭,然而軍情緊急,容不得朕歇氣,不過叫軍醫草草拔了箭,上藥止個血,朕便立刻又上馬現身在了將士面前,繼續領著他們衝鋒陷陣,這才穩住軍心,一鼓作氣,拿下當日戰事。這若是換成如今的兒郎子,可如何是好?不歇上三兩個月,再把新婦也接來照顧他一番,朕看是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趙中芳滿面尷尬,看駙馬依舊跪地俯身,將頭深深地低垂下去,一動不動,慌忙掩飾地咳了一聲:「陛下當年身先士卒,三軍皆服,裴駙馬想必對陛下也極是敬慕,自會以陛下為效。陛下安心,駙馬與如今那些只識鬥雞走馬的紈絝子弟,想是不一樣的。」

「趙中芳你是老糊塗了嗎?何故要提駙馬?朕自然不是在說駙馬!朕就隨便說說而已!」皇帝用強調的語氣,打了聲哈哈。

絮雨實在看不下去父親的刻薄,出聲將仍侍立在殿內的宮監等人全部打發了,剩趙中芳一個,隨即來到沉默著的裴蕭元的身旁,要將他從地上扶起,卻覺他身形如巖峰般墜沉,自己根本扶不起來。顯是沒皇帝發話,他自己是不肯起身的。

絮雨應是,和裴蕭元一道從紫雲宮出來,在眾禮官和宮監的引領下,徑直來到了太皇太后所居的德安宮。

「阿耶你什麼都不知曉,就只會欺負人!」她心疼裴蕭元,言語自然也衝了幾分。

昨日公主大婚,鳳儀宮中的小柳後卻因身染不潔惡疾,太醫言,不可與人近身,因而無法露面,未能參與。今日公主駙馬回宮拜謝帝后,她那裡,自然也是不便入內。

她放棄了,跟著也跪在他身旁,將他前日傍晚於渭水邊遇刺受傷一事說了出來。

老婦人慢慢地睜眼,望著前方那兩道並肩漸漸遠去的身影。

他抬目,對上皇帝投來的兩道目光,正待起身回話,見皇帝拂了拂手,一頓,慢慢再次歸座,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言畢,見皇帝面上凝起一層隱隱的陰沉怒色,一言不發,良久,忽然說道:「此事朕知曉了。你好好養傷,暫勿將事外洩。」

太皇太后身著禮衣受拜,又因年極老邁,精神萎靡,賜下預先備的賀禮,沒敘幾句閒話,人坐著,便昏昏欲睡了起來。公主便輕聲叮囑左右照看好太皇太后,隨即和駙馬退了出來。

裴蕭元向著皇帝再次叩首,這才站了起來,又被老宮監催促著坐了下去,聽他詢問傷情,要傳喚太醫來,忙說昨夜公主已為他叫胡太醫看過傷了,今日已無大礙,無須再叫太醫。

「胡太醫是驗毒看傷的好手,有他給駙馬看了,應當無須過於擔心。但駙馬自己還是要多加休養,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萬萬不可仗著年輕身強體健,便不當是一回事。」

對小柳後因「惡疾」而無法在公主大婚當中露臉,繼而也不能受新婚夫婦拜謝一事,眾人背後如何議論看待不得而知,此刻當眾,自是無人提及半句,話題全是昨夜的盛大婚禮以及新婚夫婦今早遲遲未能入宮的事。翹首等待了許久,宮監終於到來,宣公主和駙馬抵達,氣氛一下轉為熱烈。一番禮儀過後,是公主和駙馬為眾人所設的謝親宴。公主與駙馬本無須陪伴,然而眾人空等許久,仗著多為長輩,怎肯輕易放人離開,強要將新婚夫婦留下,個個摩拳擦掌,做著要將駙馬灌醉的打算。

「蒙諸位姑姨、尊長關愛,我與駙馬都極是感激,今日確實另外有事,無法留下作陪。下回待尊長們得閒有機會再聚,我必與駙馬一道陪侍,好叫尊長盡興。」絮雨也笑著賠罪。

皇帝再沉默片刻,轉向絮雨,神情已變柔慈:「阿耶這裡無事了。你領駙馬再去一趟德安宮和命婦院,露個臉,打發了人,便可出宮。餘下不用管。」

新婚夫婦從德安宮出來,今日還需去的地方,便剩命婦院了。皇家的內命婦們都在那裡奉禮,相應的,新婚夫婦也回謝長輩,算是正式引駙馬入皇家的一個禮節。

皇帝此時卻顧不得女兒和自己說話的語氣了,他看著跪在面前的那年輕人,略帶幾分驚異地沉默了下去,片刻後,朝老宮監望去。趙中芳迫不及待地跛行至裴蕭元身邊低聲道:「駙馬快起吧!陛下叫你平身了。」一面說,一邊扶他。

裴蕭元身上帶傷,又在吃藥,太醫叮囑不可沾酒,絮雨怎會讓他被婦人們困在這裡,看了眼同行的楊在恩。楊在恩早有準備,走了上來,笑吟吟朝眾人作揖,稱並非公主和駙馬不願留飲,而是方才在陛下那裡另外得過吩咐,有事在身,不能耽誤。

眾命婦已等候多時,遲遲不見新婚夫婦到來,便三三兩兩地聚坐一起閒談。

「要債的……是那婦人來要債的……」她喃喃地低語,蒙翳的一雙昏眼裡,露出一縷恐慌的光。

「臣遵旨。」

皇帝便是當年舊傷始終未曾痊癒,多年來,他自己又未刻意加以調養,終致傷病綿延深入臟腑,如今每況愈下。

「他誰也不說,強撐了一天,是昨夜實在撐不住,才被我發現,今早便迫他多休息了半日。否則他是絕不願遲半刻的。原本我還想著今日作罷,不用他入宮了,他卻不肯,執意要來。」

老宮監想到這裡,愈發切切叮囑個不停。裴蕭元忙低聲道謝,說自己定會小心。這時聽到皇帝發問:「是何人所為,你可知曉?」

楊在恩既搬出皇帝來推擋,眾人就算明知是個藉口,也不好再出頭強留了,紛紛望向長公主。

長公主也不知是怎的了,不像昨夜那樣會來事,早上帶了幾分心事的樣子,看去心不在焉,來了後,一直也不大說話,此刻笑道:「罷了!公主與駙馬既然另外有事,那就放過了,大家勿再阻攔,咱們自己飲酒取樂便是了。」

她都如此說了,餘下人只能掃興作罷,一道送公主和駙馬出命婦院。行至院門附近,長公主忽然悄悄牽了牽絮雨衣袖,將她單獨請到附近一無人處,面露難色,欲言又止。絮雨便問她何事。長公主長嘆口氣,將心事略略提了提。原來是昨夜承平被她藉機痛打一頓的事叫盧文君知曉了。女兒這兩個月也不知為何,脾性是有些改了,不像從前那樣,常常主動去找那胡兒,曉得矜持了,昨晚自己是沒去,卻暗暗打發心腹婢女去看,發現竟然是真,承平的臉烏青瘀腫,等母親一回,便和她鬧了一場,又傷心哭了一夜,今晨長公主出門時,她還將自己關在房中不肯出來。

「這種事說出去也是惹人笑話,更不好勞煩公主。」長公主愁眉不展,「只是駙馬和那胡兒不是好友至交嗎?我想來想去,只能勞煩公主,可否和駙馬說一下,若是得空,勸勸那胡兒,莫再招惹文君,怎麼的最好能叫她徹底死了心,那便是我家文君莫大的福分了!」

「那胡兒若和駙馬一樣,是個一心一意的穩重男子,狼庭便狼庭,我咬咬牙也就認了,誰叫我女兒看上了人。可那胡兒偏偏是個風流成性的壞種,我怎可能答應!」長公主又道。

一想到那胡兒,她便恨得咬牙,後悔昨晚沒趁亂一棒子打死他了事。

盧文君和承平之間的事,絮雨自是有些知曉的,只這種是各人的私事,還牽扯到男女之情,最說不清了,她怎方便貿然過問。然而此刻長公主找到她這裡,開口相求,自是不好拒絕。況且就她自己而言,對盧文君印象也是不錯,自也希望她好。

「我見機和駙馬說,叫他若有機會,去和阿史那王子講一講。只是王子聽與不聽,我卻不知,駙馬恐也不能保證一定就能說服王子。」

長公主忙道:「這我自然知曉。駙馬只要願意幫勸,我便感激不盡了。」

絮雨應下,隨即和長公主一道折了回來,遠遠地,看到裴蕭元又被那一群婦人趁機給圍在了院中。婦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好像紛紛又拿他說著玩笑話。仔細一聽,竟是些虎狼之言。只聽一個道:「駙馬果然是個偉郎君,公主往後是有福的。」另一個道:「就是駙馬往後不可日日如此,還須剋制些為好。若都像昨夜洞房花燭,以公主的嬌身弱體,怕是要吃不消的。這不,今早便延到這會兒才來,叫我們這些老人家好一場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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