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他說完,邁步下亭離去,身影入了林。

李猛從暗處走了出來,緊緊跟隨。

李延起初只不停地朝前而行,步伐急促。他一直走,月光也透過時疏時密的樹冠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唇邊那一抹時明時暗,卻始終不曾消失的淡笑,直到走出了林子,將那殘亭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他猝然停步,立在了一片斑駁的夜影裡,此時,他的雙唇緊緊閉攏,那一抹笑意才終於完全淡去不見。

他仰了面,閉目。

「誅之。」

片刻之後,他睜眸,平靜地吩咐。

時令轉眼入十月。

初七日的傍晚時分,裴蕭元騎馬出城,來到城北的渭水之畔,沿河尋到一處無人的野岸,下馬。

跟隨他來的青頭趕忙也跳下馬背,取了帶來的香火、酒水等物,抱著左右張望一番,尋了個最靠近水邊的陂地,下去,放好東西,隨即退到一旁。

裴固當年犧牲後,經朝廷多次與西蕃交涉,幾經輾轉,遺體終於得以歸鄉安葬。崔娘子後也與丈夫合葬。

渭水東去,匯入大河,也流過那一片河東的故地。

明日大婚,裴蕭元不可能歸鄉,此刻便來渭水之畔祭親告事。

他在水邊洗手畢,用一塊素巾拭淨雙手,取清香點燃,雙手執香,朝著河東方向,在水邊下跪,默默祝禱過後,行叩拜之禮,完畢,將清香插入香爐,隨即靜待,等到香火燃盡,他將香灰悉數撒入渭水,又酌酒三杯,倒入水中,望著白灰漸漸消散在緩緩湧蕩東去的淥波之中,許久過去,依舊立在水邊,背影一動不動。

秋日的夕陽沉墜在了西山之下,暮鼓之聲隱隱傳來,幾隻被驚動的水鳥飛渡過顏色轉為濃沉的河面,掠入了對岸那一片暗茫茫的荒野深處。

青頭衝著水流方向撲跪下去,也虔誠地拜了幾拜,隨即爬了起來,叫一聲郎君。

「流水能傳信!大將軍和崔娘子很快就能知道這個喜訊了,一定會替郎君感到歡喜的!天也快黑了,郎君還是回吧。白天被他們鬧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脫身,郎君應也乏了,趕緊回去早些休息,養好精神!準備明日去宮中迎親!這可是頭等的大事,萬萬不能耽誤!」

一早起,承平和許多來自京中各衛的子弟們便以慶賀的由頭,將裴蕭元困在酒樓裡,輪番上酒,死活不許他走。看他們的意思,竟是要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他徹底灌醉,最好是醉得連明日的迎親都給誤掉,反正看熱鬧不怕事大。是青頭見狀不妙,怕主人萬一真的醉死誤了娶親,跑去叫來了韓克讓,這才將已半醉的人從酒樓裡撈了出來。他胡亂眯了下眼,醒來,便來了這裡。

青頭勸完,見主人果然聽他的,收目,轉身上了岸,心裡歡喜,忙去河邊收拾香爐等物。

此時天色愈發暗蒙,城外的風也大了起來,河邊附近草灘上的亂林裡枝動葉湧,發出陣陣嘩嘩的風過樹梢之聲。

裴蕭元沿著河岸,率先向停在前方的金烏騅走去。忽然他遲疑了下,停了步,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伴著突如其來的異常尖銳的異樣之聲,三支短箭突然從對面的亂林裡同時激射而出,嗖嗖朝他激射而來。

裴蕭元那手此時抬起,剎那便拔出了他懸在蹀躞帶上的從不離身的腰刀,砍斷第一支最先射來的弩箭。接著以極快的速度閃身,避開在後緊跟而至的兩支小箭。

弩箭落空,相繼射在河邊的岩石上,箭頭在石面擊出了兩隻淺坑,飛旋著落地。可見箭勢何等凌厲。

「郎君!等等我——」

青頭此時才剛捧著香爐等物上岸,渾然不覺,完全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抬腳興沖沖地朝裴蕭元衝來。

第一撥那三支連弩小箭才過去,緊跟著,第二波短箭又呼嘯著,從林中的同一位置射出。

「趴下!」裴蕭元轉面朝青頭大喝一聲。

然而遲了,這小廝已衝到近前,突然看到正朝此方向射來的弩箭,驚呆,手一抖,香爐砸在了地上,人卻定在原地,一時失去反應。

眼看當中一支弩箭正在射向他的所在,裴蕭元在擋開另兩支後,朝他猛撲過去,將他撲在身下。

他一頓,再抬頭,目光射向對面,握刀便從地上一躍而起,再不給對方以任何機會,閃電般疾奔縱身入林,一刀劈向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伴著枝木斷裂之聲,灌木堆後躥出一名蒙面人,手正握著一支可一次發三箭的連弩。

那人沒有想到接連六支短箭皆是射空。眼見藏身之處又被識破,不禁心生驚駭,倉促間只能抽刀應對。

裴蕭元猛旋刀刃,直接便朝蒙面人的頭臉削去。

那人知他是要看自己的面目,寒刃壓頂,殺意撲來,不顧一切往後閃避,胸被刀刃劃過,拉出一道尺餘長的刀口,鮮血頓時狂湧。

他人翻倒在地,又見裴蕭元再次撲來,知方才的刺殺未能得手,此刻憑自己一人,絕不是他對手,又胡亂放出了方才裝好還來不及發射的三支短弩,趁這搏來的最後的短暫機會,忍痛從地上起身,捂著傷胸,朝對面渭水狂奔而去。

裴蕭元將那三支短弩擊落,轉身疾追,追到水邊,然而終究還是慢了一步,蒙面人已縱身入河,激出一片水花,隨即便被水流吞沒,連同水面上那一團暗紅的血一道,消失不見。

青頭方才反應過來後,連滾帶爬地躲到了近旁的一塊石頭後面,探著腦袋緊張地看著,見那蒙面人被郎君所傷,狼狽跳水逃走,只剩郎君一個人提刀立在水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趕忙從石頭後跳了出來,再次奔去。

「郎君英明神武!把那刺客打跑了!」他興高采烈地衝到裴蕭元身旁,「方才若不是郎君救我,我怕是已經沒了!多謝郎君!」說完,朝那蒙面人剛跳水逃走的水面呸一聲,吐了口唾沫。

「郎君知是誰嗎?竟敢對郎君下手!我看他是老壽星上吊自己嫌命長——」

忽然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盯著裴蕭元左臂。

一股細細的血柱,正沿著他臂,慢慢地往下流,滴落在地。

「郎君你中箭了!」

他終於看清,一支短箭就插在郎君的左後肩上,不禁驚叫起來。

此時裴蕭元已收刀,抬起右臂,繞肩,手攥住那短箭的箭桿,猛發力,一下將箭簇從自己左後肩的位置拔了出來。

只見箭簇上嵌著一團被絞出來的血肉,傷處更是在不斷地往外湧血,情狀極是嚇人。

「郎君!」青頭看得雙眼發直,失聲嚷了起來。「你怎自己強行拔出來了!」

「箭頭上可能有毒。還有酒嗎,替我取來!」

裴蕭元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出,咬著牙,低聲吩咐了一句。

青頭驚跳了起來,狂奔到馬前,取來酒袋,照裴蕭元的吩咐,哆哆嗦嗦地用酒液幫他沖洗傷口,用完酒,裴蕭元從中衣上撕下一片衣襟,叫青頭再替他緊緊扎住傷口,暫時胡亂止了下血,隨即趕回城中。

他並未回永寧宅,悄然去了衙署。很快,何晉匆匆趕到。

他早年在軍中曾做過軍醫,見多識廣,拿起裴蕭元帶回來的一杆箭,嗅了嗅箭簇,又舔了一口,臉色頓時變了。

「郎君,這箭簇確實有毒,淬過龍血毒,便是一種蛇毒。雖然提取不易,十分珍貴,不可能大量使用,但我從前在軍中也是見到過的。箭簇若由新鮮蛇毒淬制,中箭之人,恐怕會有性命之憂。不過,只要超過兩個時辰,毒性便會慢慢消解。時間越長,毒便越弱。萬幸,郎君自己及時拔了出來,看這箭簇頭的氣和味,也應是那刺客久久沒能找到機會下手,等到方才終於能用時,所淬的毒,已是消了很多。不過,應當還是有殘餘在的。郎君一定不能疏忽!」

青頭回來後,從起初的巨大驚嚇裡回過神,便一直蹲在角落裡抱頭抹眼淚,心裡自責萬分,聽到這話,才終於稍稍放心了些心,哭道:「我這就去告訴公主!叫太醫來!都怪我!要不是我,郎君也不會中箭!」說完拔腿就要朝外跑去。

「站住!」裴蕭元喝住他。

何晉遲疑了下,也勸:「我看青頭說得有道理。還有,郎君你此次傷得不輕,明日迎親拜堂,禮節繁瑣,不是輕鬆事,我怕郎君你堅持不住。我看公主也是通情達理之人,不如和公主商議一下,看可否推遲……」

「我受傷的事,一定不要叫公主知道!至於婚事,一切都已備好,怎可能因這點小傷推遲?」

「郎君!」何晉實在感到不放心。

「就這樣罷!此事無須再多說了。」

裴蕭元目光掃過何晉和青頭,說道。

他此刻的臉容蒼白,語氣也十分平緩,但話下那斬釘截鐵的意味,卻是十分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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