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不過,青頭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他家郎君就是與眾不同。若和旁人一樣,興奮得打滾,那就不是他家郎君了。

更何況,白天對著來道賀的人,郎君笑容滿面,以禮相待,完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或許是他乏了。

畢竟,大射禮上經歷了一番惡鬥,又連著應酬,便是鐵打的人,怕也受不住了。

青頭意識到自己或許吵到他,識趣地閉了口。又看一眼郎君的俊面,燈火下,見他唇邊還帶傷痕。

他額上的舊傷好不容易恢復得差不多,這會兒又添新傷。青頭恐他破相,急忙取來傷藥,要給他擦,忽然見他起身,朝外走去。

「郎君你臉上的傷——」

他頭也不回。青頭趕忙扔了藥。

「你去哪裡?我也去!」

「你休息,不用跟來。」裴蕭元人已去。

他徑直來到承平的住處。承平不在。

隨他住在此的進奏院的人說,白天大射禮後,王子便沒有回來,不過,聽服侍的人說,他此刻應當在煙霞宮,請裴蕭元去那裡瞧瞧。

煙霞宮是一座溫泉宮,便是承平昨夜口中所言的「白玉雕蓮」「文石鋪地」的所在。聖人賜公主用,任何旁人,若不得公主允許,皆不可入內。

裴蕭元目光微動,道了聲謝,轉身往煙霞宮去。他走過一條兩旁植滿合歡、木樨和香草的通往溫泉宮的甬道,藉著宮門外亮的一片燈光,看見宮廊下立著七八名在此服侍的宮人,走了過去。

他被封駙馬都尉,這個訊息已是人盡皆知,見他忽然到來,宮人們急忙上來迎接拜見,聽到他問阿史那王子,忙說人在裡面。

裴蕭元向內望了一眼,登上宮階,走入了這一座宏麗非凡人能夠想象的溫泉宮。在一道道如煙似霧隱照人影的鮫綃紗後,數十盞琉璃宮燈將內中照得光芒燦耀。承平通身衣裳早已除盡,只在胯上紮了條遮羞的白褌,人浸在一口大得能同時容百人共浴的溫泉池裡,那池的壁上環嵌著文玉和瑟瑟,池的中央,一尊碩大的玉雕蓮花出水,周圍白玉魚龍環繞,龍口之中,徐徐地吐著馥郁的瑞龍腦香。他靠躺在一道雕鐫著精美花紋的白玉石樑旁,十來名身著綵衣容貌姣好的宮女服侍著他一人。他半眯著眼,張嘴叼住一隻也不知是誰的纖手遞到他嘴邊的夜光杯,仰起面,咕咚嚥了一口,盞中剩下的葡萄酒便沿他嘴角和脖頸汩汩流下,酒液染滿他溼漉漉的胸膛。

宮女在他周圍吃吃地笑,笑他喝漏了酒。他噗一聲,將叼著的夜光杯遠遠地吐到石蓮花旁。那杯便倒扣在水面,浮浮沉沉,他命人去將夜光杯撈來,誰先搶到,他有重賞。

宮女都知他風流,對女伴出手極是大方,無不迎合,嘻嘻哈哈地笑,紛紛脫去外衣,只剩內裡褻衣,赤膊跳下湯池爭奪。

他看著眾女幾乎半裸在水中嬉鬧的一幕,縱聲大笑,忽然頓住,接著,口中漫然道:「你們瞧,誰來了?」

正在湯池裡逐搶夜光杯的眾女們回頭,看見鮫綃紗後立著一道身影,慢慢停下。

裴蕭元掀開鮫綃,走到近前。

宮女面露驚懼之色,慌忙上水,狼狽跪地拜見。

承平沒動,只道:「好一個駙馬都尉,好大的派頭。看你把美人們嚇的,怪沒意思的。」

裴蕭元眼睛看著承平,叫宮女都出去。眾女怎敢再留,急忙各自胡亂披衣,匆匆退了出去。

承平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環顧四周道:「昨夜我方和你說,若能來此經歷一番,死了也願意。今日真就來了!如何,這樣的好地方,你此前也沒享用過吧?漫漫長夜,正合消遣,你來了正好,不如也下來?此處可比我那裡好玩多了!」

裴蕭元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到他的身邊,蹲在他頭邊的地上,低下頭去。

「阿狻兒!今早競射,你到底何意?」

他盯著承平,發問。

承平眨了眨圓溜溜的一雙眼,仰起一張佈滿水霧的面,笑嘻嘻地看著他:「君嚴兄,你雖已封駙馬都尉了,但想此刻便伴公主長夜逍遙,大約還是不方便的。留下陪我在此,也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裴蕭元眯了眯眼:「你能瞞過別人,卻休想瞞我的眼。你的坐騎失蹄,是你自己為之。何況,以你騎術,縱然坐騎真的這般失蹄,你也絕不至於跌得如此狼狽,竟連身上的弓都摔了出去!」

承平卻恍若未聞,依舊笑道:「你也知,我喜以美人腿股為枕,你若願意陪我過夜,那就留下。不願便去,我好叫她們再來。你的腿股,可沒有美人枕起來舒服。」

「阿史那!」

裴蕭元低低喝了一聲,探臂,雙手攥住承平雙肩,將他整個人從湯中強行拖了出來,丟到地上,隨即拿了他的衣裳,擲去。

「衣裳穿起來!」他用嚴峻的口吻道。

承平仰躺在地,抬手扯下兜頭蓋臉落在臉上的衣裳,慢慢坐了起來,胡亂套了外袍。

「昨夜你在我面前分明說,你要助力蘭泰,我信以為真。今日你卻淘汰了他,自己又輸賀都!」

「你是故意的。」

承平掩了衣襟,當抬頭望向裴蕭元,此時也是笑意不復,變了臉。

只聽他道:「就算我言而無信,和你有何干系?今日是我逼迫你了嗎?」

裴蕭元一頓。

承平斜睨他,唇邊浮出一縷冷笑:「來了也就算了,你若當真如此不願做駙馬,最後你打敗賀都,大可不必射下彩球。是有人拿刀架你脖子,逼你如此做了嗎?」

裴蕭元壓低聲:「你這廢物!你輸賀都,我若不上,難道叫公主當真嫁去西蕃?賽前人人如此認定,過後即便尋別的藉口推了,西番人若追著不放,豈非兩國糾紛!」

「我既已上了,又敗賀都,我又怎麼可能不射綵球?是要叫公主在萬人面前丟臉嗎!」

承平呵呵地笑:「那又如何?關你裴二甚事!」

裴蕭元面容陰沉:「我只問你,你為何說一套,做一套,故意騙我?」

承平閉唇,看著他,突然,毫無預兆地,他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拳搗了出去,砰一聲,重重擊在了裴蕭元的面門之上。

裴蕭元沒有防備,登時被他打得仰面倒在地上,後肩撞在身後一張擺放酒水食物的漆案上,桌案飛了出去,杯盤稀里嘩啦,落滿一地,他那撞到案角的身體也是痛得猶如骨裂。

還沒反應過來,便見承平如虎一般,跟著又撲了過來,壓坐在他身上,揮臂,又是一記重拳。

就要砸下時,被裴蕭元一把攥住手腕,擋在了距他臉不過數寸的地方。

「你作甚?」

他又驚又怒,喝道。

承平一言不發,一手被制,又揮另手要打。

「你這瘋子!」

裴蕭元也徹底惱了,低叱一聲,發力一個翻身,將承平從自己的身上掀開,抬腳,狠狠踹向他。

承平被他踹得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裴二!你是真的不知?就是因為你,才有的這個大射禮!」

承平捂著自己被踹中的腹,嘶聲咆哮。

裴蕭元面露異色,停了下來。

「打啊!你停下作甚?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她到底看上了你哪一點好!」

承平咬牙切齒,再次惡狠狠地抱住裴蕭元的腿,又將他掀翻,伴著一陣巨大的嘩啦水聲,兩人一起滑進池裡。

承平長於狼庭,水性自然遠不及裴蕭元。

裴蕭元浮出水面,扯住承平衣領,將他拖到石樑旁,抵在上面。

「真是她指使你的?」

承平不言。

「說!」

裴蕭元目露兇光,一把揪住他披散的頭髮,發力,將他整個人往水裡摁。

承平人在水下,如何掙脫得開那一道壓頂的大力,只能胡亂掙扎。

「住手!」

忽然,鮫綃帳後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裴蕭元抬頭,慢慢地,撒開了手。

承平這才終於得以從水中鑽出頭來,人趴在池邊,痛苦地咳個不停。

絮雨快步走了進來,俯身看了下,低聲詢問他情況。

承平喘熄片刻,慢慢爬出水,看去已是如常。

他抹去臉上水珠,搖頭說自己無事。

「我跟裴二一向如此。方才玩笑而已。公主不必擔心。」

絮雨沒有應話,起了身,轉向還立在水中的裴蕭元。

「你隨我來吧。」

兩人四目相望之時,她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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