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解決這件事後,裴蕭元便馬不停蹄地踏上返程。

他之所以如此急著返回,是因已經得知伯父裴冀也去了蒼山,怕晚了,來不及見面,他便又要返回東都。如此一路緊趕,終於在八月底的這一日傍晚,於蒼山下的驛館,見到了裴冀。

他到的時候,裴冀正與寧王在驛館後的一處林泉旁對弈,崔道嗣在一旁觀棋,頭系鹿巾,作隱士打扮,看去仙風道骨。李誨領著兩名童子取泉煮茶,青頭忙著在爐前扇風燒火,少年郭果兒則腰帶佩刀,靜靜地候立在路口的一株古木之下,看到他現身,急忙邁步上來拜見。

夕陽穿過林頭,剩一片稀疏斜照。在潺湲的泉流聲中,間或響起一二道棋子敲落在石盤上的聲音。此景閒逸得叫裴蕭元一時不敢靠近,唯恐驚擾當中之人,示意郭果兒噤聲,但發出的些微聲響還是驚動了人。李誨抬頭望來,面露驚喜之色,輕呼:「師傅回了!」

他的聲音驚動寧王等人,紛紛轉目看來。裴蕭元這才走了過去,一一拜見。寧王和崔道嗣知裴冀若不是在等他,早已動身回東都了,今日他人終於回來,短暫寒暄幾句,便結伴離去。

李誨自然也是懂眼色的,親自送上茶後,也立刻帶著人避開了。

裴蕭元已有半年未見伯父了。

半年時間而已,確實不長,但於他而言,有時回想種種經歷,總覺漫長得彷彿已經過了半輩子。又或許,是他自己的緣故,看眼前的伯父,也總覺得他好似比年初在甘涼分開之時顯得更是清瘦了。

「侄兒今日才回,叫伯父久等了。」

裴蕭元上去,低頭便要跪拜尊長,被裴冀阻止,扶起他,端詳了下他的樣子,見他風塵僕僕,問了幾句路上情況,得知他只用了六七天便走了原本十來天的路,從齊州趕了回來,不禁目露心疼之色,責備了幾句,說完全不必如此匆忙,這回自己來,得到皇帝恩待,並未規定返回之日,他完全可以慢慢行路,自己多等個幾日,也是無妨。

「侄兒是急著想見伯父的面,所以行路稍快了些。侄兒不累。」裴蕭元笑著解釋了一句。

裴冀看著他,目中閃著慈色,最後笑著搖了搖頭,隨即領人坐到方才與寧王對弈的石桌之前,開口詢問齊州之事,聽裴蕭元講述完畢,點頭:「順利就好。那劉昌我也有印象,總算他還知迷途而返。這回的事,你做得很好。」

「侄兒何來的尺寸之功,全是仰仗父親餘威而已。」

裴冀見侄兒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來這一句話,頓了片刻,含笑道:「你父親的餘威固然是在,但你自己亦是出類拔萃。不是伯父自誇,莫說年輕一輩,便是放眼整個朝堂,我看你也是不遜於人。不必過於妄自菲薄。」

裴蕭元微微一笑:「多謝伯父誇獎。」

裴冀親手為侄兒斟茶,裴蕭元見狀,忙起身搶奪,裴冀道:「無妨,這裡沒有外人,就讓伯父替你倒杯你那徒兒煮的茶水又能如何。」

裴蕭元停下,縮回手,轉到近旁溪邊,俯身洗淨雙手,一併掬泉,淨了下面。在除去路上沾惹來的風塵後,他回來端坐,雙手端起茶水,飲了一口。

裴冀望著他道:「伯父此行來蒼山,除為探望陛下病況,另外也辦了件事。」

「伯父已在陛下面前,代你正式向公主求親了。」

裴冀的面上帶笑,聲音很是平靜,彷彿這是再尋不過的一件事。

裴蕭元的面上掠過一道複雜難辨的神色,分不清是欣喜還是驚異,抑或更是帶了幾分迷惘之色。他那一雙因為常年掌握兵器而生滿刺繭的雙手就這樣端著茶盞,凝固在半空,片刻後,人才動了一下,緩緩放落茶盞。

「伯父——」他略帶幾分艱難地出聲,嗓音有些乾澀。

「侄兒不明白,伯父為何如此行事?」

「你還是和年初時的心情一樣,不願娶葉小娘子嗎?」裴冀反問了一句。

裴蕭元面上登時露出異樣之色,一時間,似有無數的言語紛爭著就要出口,然而最後,他什麼都沒說,雙目落到布在石桌的殘棋上,只道:「伯父何必明知故問。她已經不是葉小娘子了。」

「是,」裴冀點頭,「她確實已不是當初的葉小娘子了,但對於知道她的人而言,區別很大嗎?二郎你會因為她如今變作公主,便由愛轉嗔,不復相見?」

細汗自裴蕭元剛洗乾淨的額面上滲出。他顯出幾分侷促的神色,彷彿有芒刺正在扎背。

「我自然不會。」他應道。

「但她既成為公主,又豈是我能高攀得起的。我知伯父你是為了我好,但這回和上次不同……」

他頓了一下,抬手,揩了下額頭的汗,隨即用稍稍加重的語氣,說道:「倘若前些時日我在的話,我是不會答應伯父為我到陛下面前提這種事的。」

「你倒也不必如此過慮。」裴冀應道,「我看聖人對你也是怨氣沖天的,未必就願意應伯父之求,將公主許你。」

裴蕭元抬目,望向對面。

「這回和前次為你定親不同。伯父之所以替你求親,完全是為公主的緣故。」

「二郎,你捫心自問,如公主那樣的女子,倘若她被人求走,作了他人之妻,你當真不會抱恨終身?」

「你是我帶大的,我知你心事太重,顧慮什麼。我是怕你將來追悔莫及,所以趁陛下還沒做好決定,為你爭一個可能的機會,如此而已。最後成或不成,不在我是否為你提親,在你自己。」

夕陽慢慢地從林頭後下墜,天光彷彿瞬間籠罩了一層暗沉的夜光,有歸巢的鴉雀開始在周圍盤旋,發出陣陣噪鳴之聲。

裴蕭元便端坐在這片濃重的暮影裡,雙目望著面前的殘棋,身影凝定。

「伯父。」良久,他再次緩緩抬目,望向裴冀。

「當年北淵一戰,皇帝究竟是否元兇?伯父你又知道多少?」

「這句話,侄兒早就想問了,可否請伯父如實告知?」

對他突然問出如此一句可謂是大逆的話,裴冀彷彿也毫不驚怪,只看了他一眼。

「你問皇帝是否元兇,伯父無法作答,因伯父並不十分清楚當年內情。當時伯父也遇變故,被羈絆在了南方,無法脫身及時返回長安。但在當中,皇帝必然不可能完全無辜。這一點,你既問了,我也不妨直說。」

裴蕭元的目光在暮色裡變得閃爍不定起來,忽然,耳中聽到裴冀問自己:「二郎,你在想甚?」

他垂下眼目,不應。

裴冀凝視了他片刻:「方才我若是告訴你,一切都是皇帝的過錯,是他為著一己之私,害殺了你的父親和大兄,你又打算如何?與皇帝為敵,顛覆朝堂,以求復仇嗎?」

他依舊不應。

「即便你有這樣的念頭,我也絕不會允許。」裴冀的聲音不覺間變得嚴肅了起來。

「縱然今上非無辜之身,甚至私德有虧,但於一個皇帝該做的事,他也算是躬體力行,並無可指摘之處。更何況,以我對陛下的瞭解,他雖非仁善之人,卻也絕非那種為達目的便可不擇手段的陰險小人。以私仇而亂天下,這絕不是你父親願意看到的情景!」

在變得愈發聒噪的一片昏鳥歸巢聲中,木陰下的裴蕭元抬起了頭:「伯父,方才你也說了,皇帝必定不是無辜之身。侄兒可以因他身份,不報私仇,但若明知當年之事和他脫不了干係了,侄兒還是困於愛慾,求娶他的女兒,則侄兒又是什麼人?這與見色忘義之徒,又有何分別?」

裴冀用同情的目光望著他,最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蕭元,你還是太年輕了。等你到了伯父這個年歲,你就會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誰對誰錯。到了一定位置,做什麼,不做什麼,便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了了。人死不能復生,真相到底如何,也未必就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活著的人,好好過下去。」

「當初還在甘涼,告身送來之時,伯父是不希望你接受的。因伯父知道,一旦你踏入長安這個是非之地,你便不可能再輕易全身而退了。是你執意要來,又和公主結下了如此的緣分,或也是時運使然,若能順勢娶到公主,與她共進,為你的父親,為八百將士,早日謀取到正名的那一天,這不好嗎?」

「何況,伯父方才也說了,只是為你爭到一個機會而已,並無強迫你的意思。」

說到這裡,裴冀抬手,指著面前棋局。

「‘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下棋如此,世事又何嘗不是如此?聖人非聖人,世上更沒有從不犯錯的聖人。」

「伯父言盡於此。你自己慢慢想清楚,將來不要後悔便可。」

裴冀說完起身,緩步離開。

暮色完全地籠罩了這片蒼山下的泉林。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誨和青頭躡手躡腳地靠近。

「師傅?」他衝著前方那尊在沉沉暮陰裡看去宛如坐化雕像的背影,小心地叫了一聲。

「郎君!你一直盯著石頭棋盤作甚?好不容易回來了,再不去準備大射之禮,公主就要被人奪走了!」青頭早就按捺不住了,衝到裴蕭元的面前,嘀咕了一聲。

裴蕭元醒神,動了一下,抬頭望了過來。

李誨忙上去解釋。

下月,皇帝便將結束蒼山避暑,返回長安,但在動身之前,將舉行一場大射之禮。

所謂大射,是一種傳襲自周禮的古射禮,為最高階別的射禮,最初,是天子、諸侯為祭祀等重大活動選擇參加參祭之人而舉行的比賽禮儀,後來慢慢演化,到了本朝,大射禮更是被列為軍禮之一,形式也不再拘於單一的射箭。

但無論變化如何,擇士並賦予榮耀,始終是大射禮的重要目的。

「徒兒聽聞,此次大射之禮,明面說要昭顯我聖朝武功,為陛下擇一位參與大壽慶典的祭官,實際是因求娶我姑姑的人太多,陛下難以定奪,要憑大射禮來選一個最有資格配得上我姑姑的英雄之士!」

李誨覷著裴蕭元,輕聲細語地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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