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何晉目光在他二人之間再次飛快掠過,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他是向著行宮方向去的。
「為何尾隨於我?」
絮雨望著何晉漸漸消失的背影,一時凝怔,忽然此時,耳邊響起這一道問話之聲。
慢慢地,她轉回臉,望著面前的人。
見她閉唇不語,很快,他彷彿意識到什麼,朝她靠了些過來,當再次開口,語氣已是有所不同,帶著歉疚和撫慰之意:「方才嚇到你了吧?我不是有意的。我以為……」他停了下來。
「你們是在做什麼?」絮雨終於發話,困惑地再次望了眼何晉消失的方向。
「他為何會來蒼山?」
「他今夜剛到。是我伯父差遣他來的。陛下召伯父也來蒼山避暑,伯父身體不適,無法成行,故派何叔代他前來謝罪,並謝過皇帝陛下的聖眷隆恩。」
這時,在身後行營的方向,傳來一陣步足靠近的靴聲。張敦義終究是不敢叫人離開視線太久,此刻領著人一路尋了過來,忽然看到前方草陂月光下的兩道身影,一立一跪,憑著身形,他立刻辨出人,心中詫異驚疑,也不敢靠近,示意手下噤聲,只帶著人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暗處。
「七月十三白天,他去城南果園探望舊戶。夜,和公主一道,照朕吩咐,不叫人盯梢,過程留白無妨。接下來的盂蘭盆夜呢?為何也是留白?難不成又是公主和他在一起了?」
燕居殿中,數支巨燭正在燃燒,曜曜放光。皇帝身著中衣,外面鬆鬆披了件灰色常袍,顯是已是入睡,又起身出來了,此刻他背靠著隱囊坐在案後,就著燭火,低頭翻著一本不知是甚的冊子,速度極快,幾下翻完,將冊子丟到案上,指節敲了敲冊頁上的一段空白。
她不開聲,他便始終垂首斂目,半晌,身影端凝,紋絲不動。
皇帝視線落到案頭燭火上,眉頭微皺,慢慢道:「盂蘭盆夜,整個大半夜,他不知所蹤,將近天明才回寺。他會去哪裡,做了何事?有無可能,就是去了東市或是西市?那裡是個和人見面謀事的好地方。」
「公主誤會了,我並未避你。是這幾日聖駕出京,事多了些。另外,關於那一夜的事,正好公主也在,容我一併向公主請罪。」他不疾不徐地說道。
袁值遭皇帝訓斥,神色暗含幾分慚意,下跪請罪:「陛下責備的是,是奴無能。只是裴蕭元也確實善於匿蹤。聽聞他少年剛從軍的時候,最早是在斥候營裡摸爬滾打的,想必便是那時習得的脫身之術,非一般人能夠應對。加上奴怕被他察覺萬一洩露了身份,不敢叫人靠得太近,故幾次跟丟,辜負陛下信任。」
「李延行蹤隱秘,如地蟲藏身,隱匿頭尾,找不到也就算了,朕不怪。裴蕭元呢?他可是個大活人!每天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走動的。到底是裴家子太過狡猾,還是你袁值無能?養那麼多人,叫你盯個人,你都辦不好事!」
「盯梢你的人,你以為應當是誰?」絮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繼續追問。
「今夜有司各司其職,各處忙而不亂。公主迴歸之事,陛下也儘管放心,老阿爺和宗正那邊已經準備周全,奴也在全力聽用。只不過,奴這裡另有一事,方才斗膽驚擾陛下安眠,也是為了此事。」
「只是,我不明白,你若有事,叫我便是,何必也如此尾隨於我?」頓了一頓,他問,語氣略帶著幾分困惑。
她步入行宮,沒有半點遲疑,繼續向著那還亮著燈火的所在走去。
「無妨。」他的聲音此時也變得輕柔了起來,「方才沒有誤傷到你,便是萬幸。」
「是我一時糊塗,冒犯到了公主。若是因我的冒失之舉,叫公主有所誤會,還請公主恕罪。」
他看了眼四周黑沉沉的野林,「並不知。」
「對不起,是我壞了你的事。」沉默了片刻,她低聲說道。
這自然不是裴冀遣何晉到來的全部內情。但別的,他怎可能和她講。
「西山那天晚上回來之後,你為何總是避我?」絮雨沉默了一下,反問。
皇帝的語氣聽去雖然還算平淡,但質問之意,也是顯而易見。
「請公主恕我當時冒犯之罪。」
絮雨完全沒有想到,箇中竟會如此曲折。她飛快地環顧四周。
絮雨微微俯面,凝視著腳前這向著自己正恭行敬禮的人。
「不止這一次!此前便有多次了,你沒有給朕看好,送來都是留白!你半夜將朕擾起,朕還道你有了什麼大事,就是為了叫朕看這個?」
皇帝出神片刻,忽然又問:「今夜這邊動靜如何?」
如此瞧他半晌,忽然,絮雨點了點頭。
片刻之後,終於,她聽到他平穩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顯然,這是他考慮妥當深思熟慮的答覆。
今夜值守的楊在恩帶著幾名宮監,正靜立在行宮寢殿的殿門之外。一道身影走了進來,他抬目看見,略感意外,急忙輕步迎上去,低聲說道:「公主暫請留步。袁內侍剛到不久,正在御前聽用。」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今夜好好休息,明早你還有事。」
她頓住。
他恭謹的聲音和著附近夜風捲過野樹林的嘩嘩之聲,傳入絮雨的耳。
他彷彿一怔,看她一眼,想說什麼似的,然而又頓住。絮雨沒有催促,只望著他,靜靜等待。
她的心中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是……」
「你為何一路跟我?」他又低聲地問。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後,絮雨看到他向著自己徐徐下跪,雙臂撐肩,手掌按地,俯首,端正禮了一禮。
「不用看了。對方必定已經走了。」他說道,望向她。
袁值自知失職,地上起來後,低頭以對。
他只如此簡單地應了一聲,語氣平淡,然而分明言不由衷。
如此解釋完,裴蕭元接著又道:「近來我也察覺,有人一直在監視我,或許早就開始了。日夜不分,輪班而動,都是老手,行動隱秘,令我有些不便。今夜盯梢之人想必也在,恰好何叔剛到,那些監視我的人,對此應當還不知曉,所以我叫何叔來此等我,我再來,就是想將人引出,瞧瞧到底是誰。方才你尾隨我時,對方應當也在後面,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我也沒想到,當中有個會是你。」
「你請的是什麼罪?你又怕我誤會你什麼?」絮雨輕聲地問。
「罷了,你又何必如此。」她笑了笑,依舊輕聲細語。
她說完邁步離去。起初她的腳步如常,然而,當走完這段水邊的夜路,經過朱雀臺和行營,返往行宮,在將那道向她跪地謝罪的身影遠遠留在身後之後,她的腳步越行越疾,越行越發得疾,到了最後,連張敦義也被她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何事?」
「奴方才收到手下人的通報。裴家子今夜原本隨韓克讓在朱雀臺。戌時末,眾人散後,他不走,獨自出營,往北走去。而在陛下今夜大駕抵達之後不久,約戌時一刻,他曾下山,和一名滿面須髥的面生人碰頭,對方不是此行隨駕之人,也不知是何來歷。那人與他短暫見面過後,沿青龍河北去,入了一片野樹林,隨後消失不見。手下人疑心他是要和那人再次碰面,故一路跟隨。沒想到……」
袁值頓了一下,「沒想到公主也跟了上來,好像也是去找他的。手下人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只能暫時退回,將事稟到奴這裡——」
隨著袁值講述,皇帝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抄起案上他方翻過的冊子,啪一聲,投擲於地。
袁值一驚,望向皇帝,聽他含怒道:「你上當了!」
「他去見的人,姓何名晉,是裴冀派來蒼山,叫他代替向朕謝恩的!」
袁值怔了一怔。
他本也是極聰明的人,略一想,頓悟:「莫非是裴蕭元已覺察監視,今晚借何晉來的機會,故弄玄虛,想把奴的人引出來?」
皇帝寒聲道:「你才明白?」
袁值一時羞慚交加。
從裴蕭元入京的第一夜,他將人接入皇宮夜見開始,便奉皇帝命,對其進行監視,尤其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不能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