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畢竟年已半百,應是昨夜折騰了一夜的緣故,此刻他的面上顯露出了淡淡倦意。看著,看著,她也不知怎的,走了上去,示意趙中芳將梳子遞來。

趙中芳起初一怔,但很快會意,歡喜不已,急忙奉上犀梳。

絮雨輕輕登上坐榻,跪坐在皇帝身邊,為他梳頭。

從前她也常常為阿公梳頭,阿公總是誇她手巧。此刻如為阿公梳頭一樣,她打散皇帝頭髮,慢慢梳通,再收攏綰結,只覺發量稀薄,幾不勝簪。

這情境,叫她不由又回想起小時候,阿耶在書房做事,她常坐到阿耶腿上去,要他陪自己說話,他不理會,她就扯他鬍鬚,他痛得不行,又無可奈何。

那個時候,記得她的阿耶鬚髮濃密,又黑又亮。她何曾想過,有一天,他會變成面前這樣一個鬚髮稀落的蒼老之人。

朝陽入室,涼爽晨風拂動近畔一面帳簾。精舍內寂靜無聲,只角落的一隻金狻香爐口蓋裡緩緩地升騰起一縷輕煙。

皇帝微闔著眼皮,一動不動。

絮雨將梳頭的動作放得更加輕緩,最後放梳,拿起玉簪,靈巧的手指捏著簪,輕輕插入髮髻。

梳完頭,皇帝還是沒有動,彷彿坐著,就這樣睡了過去。

雖已入夏,但畢竟是清早,絮雨怕皇帝受寒,正要下床去拿蓋被,此時外面傳來一陣輕悄的腳步聲,並趙中芳的低低的傳話聲。

「陛下,太子殿下和太傅柳相、散騎常侍韋居仁前來求見。太子禁閉期滿,拜謝陛下。」

絮雨一頓,垂目,匆匆就要起身,忽然手一重,冷不防被一隻伸來的骨節突兀的大手給握住,阻止了她的離開。

她抬目,見皇帝慢慢睜眼,目內精光微爍,哪還有半分瞌睡的樣子。

「叫他們候著。」

皇帝道了一句,隨即轉向絮雨,目光隨之轉為溫和。

「不必離開。隨阿耶出去,一起聽聽他們說甚。」皇帝說道。

絮雨默默扶著皇帝自坐榻上起身,取來外衣,服侍穿好,皇帝又恢復成平日叫人不敢直視的高高在上的威嚴的模樣。她跟隨出來,皇帝入座,她則隱身在了皇帝身後那一面水晶簾畔的屏風之後。

當朝太子李懋在其舅父柳策業、妻兄韋居仁的隨同下入殿,一看到皇帝,便快步奔走過來,幾乎是撲著,跪在了皇帝的腳下,用力叩首,待行禮完畢,抬起面,他熱淚盈眶,哽咽著說,前番那些日子,他遵皇帝之命,閉門思過,每每想到皇帝阿耶對他的栽培,而自己辜負甚多,便痛徹心扉,悔不當初,日後定謹遵教誨,再不叫皇帝阿耶失望。

皇帝面色喜怒不辨,只點了點頭。柳策業暗中觀察,此時也接話,照例先是痛斥自己未盡到太傅職責,留意到皇帝又漸漸面露不耐,知他身體近年衰敗,時常沒有耐性聽臣下在他面前長篇大論,眾人每每覲見,都是撿著要緊的說。

「朕知道了。還有何事?」

果然,片刻後,遭皇帝打斷。他便止言,叩首謝恩,接著再次開腔說起正事,道韋居仁有一女,家中長輩也不知哪裡見過裴蕭元一面,回來一直唸叨他年少英才,定要韋居仁留意此事,結下子女婚姻。

「因老人家念念不忘,韋居仁無奈,不敢忤逆,尋到臣這裡,問是否可行。裴家子是百裡挑一的少年俊傑,臣自然無話可說,若能就此結下姻緣,也是一段佳話。但想到陛下器重此子,萬一對他姻緣另有屬意,韋居仁不敢擅自做主,故趁著今日機會一併求見陛下,想求陛下垂示。」

「倘若此事能得陛下做主,或是賜婚,則臣家更是三生有幸,感恩涕零!」此時韋居仁叩首,鄭重說道。

殿內靜了下來。

此事輪不到太子開口,他靜聽而已。韋居仁滿面期盼。柳策業垂目不動,半晌,一直沒有聽到皇帝發話,終於有些不安起來,悄然抬目,看見皇帝那張一貫冷木的臉,終於浮出一絲笑意。

「韋家關中大姓,裴家河東名門,若能結成姻親,朕有何不可?此事你們自己去辦便是,何必特意問朕?若是事成,賜婚何難。」

皇帝的這個答覆,態度模稜兩可,叫柳策業略感失望,但無論如何,並不算是打臉。這叫他又鬆了口氣。忙和韋居仁一起又說了些謝恩的話,看皇帝面露倦色,自己目的也差不多達成,便出言告退。

太子走在最後,待出,遲疑了下,又回身,朝著皇帝恭恭敬敬地下跪,磕了個頭,哽咽道:「兒子此番經歷,如獲重生,多謝阿耶再給兒子這個機會。還有……」

他本想說「還有姨母本也想陪兒子一道來給陛下問安」,忽然想到小柳氏不知何故受皇帝厭憎,貴為皇后,十幾年不曾見到皇帝的面了。雖然並無明文禁令,但宮中人人都知,這紫雲宮是她不能踏入的禁地,知這話若是說出口,非但不能為自己在皇帝面前博取好感,反而要惹厭憎,立刻吞了回去。

「兒子一定記取教訓,再不叫阿耶失望!」他說完,躬身垂首,這才退了出去。

殿內人都去了。皇帝轉頭,看著女兒自簾後慢慢轉出。

他想著方才柳策業那一番話。

柳、韋是何目的,他自然一目瞭然,然而又牽涉裴家那個小子,皇帝的心裡未免再次煩惱起來,怕女兒又想不通,正思慮著如何向她解釋,卻見她走到面前,輕聲道:「阿耶,方才忘了說,今日起我不住永寧宅了。你替我暫時安排個地方,隨便哪裡都行。宮中也可。」

皇帝一呆,沒有想到,她昨晚跑出去一趟,回來竟好像變了個人,一時也來不及細想個中緣由,暫先鬆了口氣,忙道:「如此最好!阿耶早就這麼想的。」

「離那些男人遠些。嫮兒,阿耶告訴你,世上男子,沒一個好東西,皆薄情寡恩之輩,惟利當先,說一套做一套。誰都不值當你為他難過。」

絮雨笑了笑,垂目不語。皇帝忽然想起一件事,招了招手,將女兒喚到身邊道:「長安入夏悶熱,不是個住人的好地方。阿耶過些天就帶你去蒼山避暑,你散散心,別的,暫時什麼都不用多想。」

絮雨小時候曾跟老聖人去過,知那裡確是個好所在,避開這邊的酷熱,對皇帝的身體應當也是有好處的。

「阿耶自己看著辦便是。」她應道。

皇帝很是歡喜,遲疑了下,又小心翼翼地問出一句此前一直想問的話。

「嫮兒,你就不想做回公主嗎?我聖朝的公主。」

絮雨凝視著皇帝,道:「我早上回來,就是想問阿耶,何時合適。」

「只要嫮兒你想,任何時候都合適。」

皇帝目中閃爍著極力抑制的喜悅之色,慢慢地握住了女兒的手,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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