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裴蕭元若真能娶到她的這位侄女,以寧王的地位和與皇帝的關係,對他的前途,自是大有裨益。況且,別說李婉婉提及的另外兩家了,便是放眼整個京城,恐怕這也是裴蕭元能娶到的地位最高的一位貴主了。

她也不反對多一個像裴蕭元這樣的好侄女婿。

但是……李婉婉態度如此激烈,看她這話,不像是嚇唬人的。為了信任她的侄女,也是為了裴蕭元好,她不能坐視他將來遭受如此的羞辱,所以出言,稍稍提醒一下。此刻李婉婉要她同行,推脫不掉,這邊反正也是無事,便跟了過去。

李婉婉起初風風火火疾步而行,然而越近紫雲宮,絮雨發現她的腳步便越遲緩,最後終於到了紫雲宮外,徘徊不前,面上露出猶豫之色。

一名守在外的宮監看到二人,走來拜見李婉婉,問有何事,聽到李婉婉說欲求見皇帝,道陛下此刻正在召見王彰柳策業等人,在議朝政。

「郡主若是有事,等宰相們出來,奴再為郡主傳話進去。」

李婉婉反而好似鬆了口氣,慌忙搖頭說無事,轉身拽著絮雨便走。絮雨莫名跟著她出來。李婉婉沮喪無比,低聲說道:「這裡面我一次也沒去過……我害怕皇叔祖……還是……還是算了……總之,你一定要幫我把話帶給他!」

李婉婉懼怕她的皇帝阿耶,絮雨也是能夠理解。見她哭喪著臉,傷心欲絕的一副模樣,怎忍拒絕,只好答應:「我試試看。但他聽不聽,我便不知道了。」

「你先讓他知道!要是還敢娶我,我……我就離家出走,遊蕩四方!」李婉婉凝望著絮雨,含淚說道。

絮雨急忙勸慰,讓她先回家,說自己一定帶話。送走李婉婉,她也匆匆趕去神樞宮,找到宋伯康。

宋伯康早也知道她得皇帝嘉獎的事,見她回了,對自己的態度依舊敬重,並無半點因受寵而倨傲的姿態,很是高興,對這個徒弟更是照顧有加了,說這裡的事不必她做,讓她再休息兩天,接著便一道出城。

自然了,不是什麼遊山玩水,而是採景入畫,為那一幅重頭戲的長卷做準備。

宋伯康既如此安排,絮雨也就遵從。向他道謝,隨即回來,卻沒有立刻出宮。這個白天,她就留在直院裡,用從前自阿公那裡學來的法子,對照昭文館畫籍中的各種記載,研究色料的提取,又練習作畫。忙到傍晚,暮鼓聲起,皇宮南院衙署裡的官員們預備結束事務出宮,她估計紫雲宮那邊應也沒有人了,於是也結束這邊的活,摸了過去,求見趙內侍。

趙中芳聽到她來了,連忙出來,將人帶入。絮雨問皇帝今日的飲食起居。趙中芳說今日一切正常,皇帝陛下精神不錯,白天分批召見了不少的廷臣,午飯用了一碗,藥也在按時服。

「公主不用擔心。若有需要,老奴定會告知公主。」

絮雨看了眼精舍的方向,問皇帝此刻在作甚。

皇帝近年有過午不食的習慣,晚間只用一碗素粥。趙中芳方才正在紫雲宮的小廚裡為皇帝煮粥。剛煮好放涼,正要送入。絮雨便說她去。趙中芳求之不得,忙命小宮監將粥取來。絮雨端粥,跟著趙中芳,走了過去。

皇帝正在閱事,聽到趙中芳用歡喜的口氣說,公主來看他了,還親自給他送粥來,沒說什麼。

絮雨便將盛著素粥的金平脫食盤放到皇帝的御案角,見他沒吃,在旁等了一會兒,輕聲催促:「阿耶吃吧。已經涼了,正好入口。再冷一些,對腹胃不好。」

皇帝抬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放下筆,端起來開始吃粥。絮雨便跪坐在一旁,殷勤服侍,又主動遞巾。

皇帝再看她一眼,沒立刻接,問道:「你有事?」

絮雨搖頭:「無事。方才從直院出來,想著出宮前,來這邊看看。」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有話就說。當朕不知道你嗎?」

她從小就這樣,有事要求她的定王阿耶,就會變得殷勤小意,處處討好。

絮雨確實懷了幾分目的來的,見被道破,也不隱瞞了,道:「阿耶可知白天婉婉來過?」

皇帝道:「你二人鬼鬼祟祟來了,又走了。何事?」

絮雨忙摘清自己:「不是我,是婉婉有事。」

「她尋朕何事?」

「她說寧王要給她定親,嫁於裴二。無論是誰,她都不嫁,又聽聞阿耶你好像答應寧王賜婚,很是傷心,故來求阿耶,想稟明心意,不願這麼快便嫁人。來了知道阿耶跟前有大臣在,她是個懂事的孩子,便回去了。正好我來看阿耶,也就順便替她在阿耶面前說一聲。此事,阿耶還是勸勸寧王為好,強扭的瓜不甜。」

皇帝聽罷,碗裡的粥也不吃了,啪地擱到案上,「你是為了說這個,才來這裡看朕的吧?」

絮雨斷然否認:「我本來就打算來看阿耶的,方才順便想起來,說了這個事。」

皇帝盯她:「怎的你這麼關心此事?你就這麼希望她婚事不成?」

絮雨無辜的睜大眼:「阿耶你在想什麼?此事和我有何干系?我為何希望她婚事不成?何況,裴二此人,此前對我頗多照應。他若能結下這樁婚姻,我只替他高興。我是看婉婉在我面前哭得甚是可憐,心意更是堅如磐石,這才順口提了一句而已!」

「萬一婉婉真的想不開,日後出個什麼事,寧王到時恐怕後悔也晚了。」她又說道。

皇帝端詳她,絮雨忍著心中湧出的陣陣羞恥之感,若無其事,一動不動地任皇帝打量。終於,見皇帝收目,淡淡地道:「裴家兒勉強算得是人中龍鳳,此事若成,對婉婉的將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她如今年紀小,不懂事,你作長輩的,不可一味縱容。她既聽你的,你回去當好好勸她。況且,此乃寧王家事,朕做不得主,你更不要管!」

絮雨不再爭辯,垂目,低低應是。

皇帝望著低垂螓首的女兒,面容漸漸又轉為柔和,道:「你也餓了吧?阿耶看你瘦得很,你要多吃些才好。這粥寡淡,你吃不來。阿耶記得你小時候愛吃金乳酥,樒汁鵝,阿耶這就叫人去做,還想吃甚,都一併告訴趙中芳。你再陪阿耶坐坐,等用過飯,出宮也是不遲。」說著就要叫人進來。

便是端來龍肝鳳髓,絮雨也是半點都吃不下去,悶悶道了聲不餓。

天色發昏,趙中芳正在殿外準備掌燈之事,方聽到皇帝呼喚,走了進來,還沒開口,見公主已起身,說要趕坊門了。她朝著皇帝行了一禮,叮囑皇帝早些休息。

「聽說阿耶常常晝夜顛倒,太醫說,此舉有損氣血,為養生之大忌。」

「阿耶一定不要過於勞累。我先出宮了,留太晚,會惹人猜疑。」

在皇帝皺眉投去的注目之中,她退了出去。

出宮後,絮雨隨著滿街歸家的人,騎馬匆匆趕回永寧坊。

裴蕭元還是沒回。

不止如此,當晚,絮雨睡睡醒醒。然而,和昨晚一樣,她沒有等到人回。

他依舊一夜不歸。

第三天,雖然宋伯康叫她繼續休息,但她早早地又趕到皇宮南院值事。這個白天,李婉婉沒來,但卻派了個隨從,經宮中的熟人給她偷偷遞來一個訊息,說她阿翁派人盯她,將她關在了屋中,不許她出門,原因是議婚好似還在繼續,她快要急死了,催問絮雨這邊到底有沒幫她把話傳到。

傍晚又一次降臨。

這一回,絮雨趕在百官衙署落鎖之前出宮,徑直尋到陸吾司。

快到的時候,遠遠地,她就看到了已經三天沒露面的裴蕭元。

他應當剛從外面回衙,下了馬,人就站在大門外的步階之下,背對著絮雨,正與司階劉勃和一個參軍在門外說著話。

正是官吏著急下值、路人爭道歸坊的時刻。黃昏的街道亂紛紛的,全是往來不停的車馬和人流。

絮雨沒有立刻過去,她避到了衙署街道對面的河岸旁,停在一株垂楊柳下,等著他說完話。劉勃忽然看見了她,一愣。絮雨面露微笑,遠遠朝他點了點頭。

她看見劉勃趕忙也衝她笑,接著,指著她的方向對著裴蕭元說了句話,他回過頭,目光看了過來。

隔著十數丈的距離,兩人登時四目相對。

他彷彿一怔,但很快,結束了與下屬的對話,轉過身,斜穿過滿街匆匆的車馬和人流,來到河邊,繼續向她走來。

「尋我是有事嗎?」

他停在距她數步之外的地方,目光隔著幾道垂落下來的長長短短的楊柳枝,落她面上,問道。

雖然他很快就向她走來了,此刻和她說話,眼中也含著淡淡的笑意,然而,他三天沒有回家,此刻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問事,未免令絮雨生出一種生疏之感。

她隨手揪下面前的一片柳葉,纏在指間玩弄,點了點頭,也微笑道:「是有點事。」

「不過,不是我自己的事。」她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他看見夾纏在她指間的柳葉頃刻殘破,從鮮嫩葉片裡擠冒出來的綠汁蹭染在她白皙的手指上。身後的斜對面,那兩個下屬彷彿有些好奇,還是沒走,不住地扭頭,仍在看著這邊。

他環顧籠罩在霧茫暮色下的四周,低聲道:「這裡說話不便,你隨我來。」

絮雨便沉默地隨他沿著河岸拂柳一路前行,走出去幾十步,來到附近一座廢棄的小塢埠旁。長久無人走動,青石條的埠臺上落滿殘花和敗葉,掩在了河邊幾株翠蓋紛披的茂盛的垂柳之中。

「何事?」

等她站定,裴蕭元再次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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