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這不能怪你,趙伴當,當日那樣的情勢之下,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她上去,扶起老宦官。

趙中芳拭去眼中的溼淚:「蒙陛下開恩恕罪,重召老奴回來了。老奴是昨夜被接回宮的。」

那是和昨晚裴蕭元回來差不多同時發生的事。

趙中芳又道:「小郎君還不知道吧?陛下聽說郭典軍還有一子,已叫裴二郎君對那孩子加以關照了。」

絮雨一時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問道:「陛下今日身體如何,此刻他在做甚?昨日我入宮時,聽楊在恩說,他不舒服,又不要太醫了。」

趙中芳眼中也露出濃重的憂慮之色:「陛下此刻應當就在精舍外殿閱事。昨夜老奴到來,與楊在恩談了一番,也和幾位太醫見過面。醫官們無不憂心忡忡,說……」

他遲疑了下,停住。

「醫官怎麼說?」絮雨立刻追問。

趙中芳看一眼絮雨,終於道:「醫官們說……陛下服用的丹丸,最初方子應是來自天竺,後被那些道官們拿去煉丹,添許多所謂的靈材,燒出來的丹丸,看似效驗,實則當中應是火麻在起作用。」

「陛下`身上舊傷累積,近年又添風溼之症,加上日夜顛倒,憂思重慮,日損氣血,發作時,傷處疼痛難忍,甚至手足不得屈伸,坐臥不得轉側。太醫如何不知火麻功效?但此藥雖可鎮痛,他們一向卻是不敢多用的。因藥性極毒,且不能真正拔除病根,不過是暫緩疼痛罷了,只能偶服,絕不可常用,長久攝取,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如同火上澆油,毒害五臟,叫人愈發離不開它,到最後——」

老宦官頓住,不敢再說下去了。

絮雨聽得心驚肉跳,失聲嚷道:「這道理,太醫們難道之前一回也不曾告知陛下?」

趙中芳愁眉緊鎖:「楊在恩說,此前醫官也曾大膽對陛下講過,但陛下聽不進去。因深受傷痛折磨,厭煩用藥溫吞,只求速效,如此已有數月,好不容易前幾日,太醫們終於又得機會能為陛下會診,然而藥才開出來,不知怎的,昨日陛下又不用了,還是服丹丸止痛。」

絮雨望向老宦官:「趙伴當,你服侍過陛下許多年,如今既然回宮了,務必要勸陛下遠離丹藥,聽太醫用藥。」

趙中芳又要下跪:「老奴實在無用,恐怕要辜負公主所託。方才藥是煎好,也送了進去,陛下卻只叫放下,不知喝了沒。」

「還有,光用藥還是不夠。醫官之言,陛下也需多出來走走,沐浴日光,有助驅散體內寒邪。更要調和作息,少怒平性,多管齊下,方能慢慢調養好龍體。」

絮雨出神片刻,道:「我去見陛下。」

趙中芳面露歡喜之色:「老奴領公主去。」

終於,絮雨再一次地走進那一間白日也燃著巨燭的殿室。皇帝靠坐在床,低頭翻著奏章。她一眼便看到湯藥未動,還靜靜地擱在案頭,已是不見多少熱氣了。

皇帝聽到腳步聲,略略抬頭,瞥一眼跟在趙中芳身後慢慢走進來的絮雨,隨即收目,彷彿沒看到她似的,又聽趙中芳彎腰稟話,說葉小郎君求見,也無反應,既不趕人,也沒說留,繼續手上的事。

趙中芳便彎腰,領著啞監,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絮雨站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去:「陛下還不吃藥嗎?都快冷了!」

皇帝停了手中的筆,抬目看她,一言不發。

絮雨立刻想到昨天,她為給裴蕭元求情,闖進來時,已是叫他阿耶了,咬了咬唇,改口:「阿耶,你還不吃藥?」

皇帝這才皺了皺眉:「太醫開的什麼勞什子的藥,治不了病。還苦,又澀,喝不下去!」

阿耶他從前就厭藥味,身體再如何不適,寧可頂著,也絕不主動服藥,總要阿孃或者她去哄,才肯勉強服用。

她端起藥,走到皇帝身前,雙手直挺挺地舉到他眼皮子底下:「你喝!」

皇帝抬頭,和她對望片刻,終於,慢慢接過,喝了下去,隨即,繼續低頭批著奏章。

絮雨接回空碗,輕輕放下。

「還有,往後不要再拿那丹丸作常藥服用了。太醫說,丹丸服得越多,對身體殘害越重。」

皇帝沒有搭話。

絮雨暫只能作罷,在殿內溜達,走了一圈,最後走到那垂落在地的重重帳幔之前,嘩地一聲掀開,往一旁收攏,用帳鉤收起。

隨著帳幔攏起,剎那間,陽光射入,滿殿生光。

皇帝猝不及防,眯起雙目,抬袖遮住眼,不悅地呵斥:「這是作甚?快放下!」

絮雨非但不放,繼續走去,將窗一面面地推開,令殿外的風連同鳥鳴之聲入室,道:「太醫還說,陛下要多曬日光。陛下不出殿,便只能如此。」

皇帝面露氣惱之色,頓了一頓,片刻後,大約是眼目漸漸適應光線,皺眉,背過身去,繼續做起了事。

絮雨看著皇帝的背影,又走了回去,遲疑一番,道:「衛家阿姐,就不能放過她嗎?」

皇帝抬目,啪地一聲,將手中一本方閱畢的奏章丟到了床前的案頭之上。

「你當朕不知道嗎?她助李延逃脫!略施小懲罷了,已是顧念你和她的舊情!否則,你以為她還能活到現在?」

絮雨沉默了,低頭立在皇帝床前一動不動。

片刻後,皇帝抬起頭,冷著臉朝外叫了聲趙中芳。

趙中芳走了進來,聽到皇帝吩咐,令衛茵娘除去賤籍,恢復自由之身,往後去留隨意,驚喜不已,看一眼絮雨,應是,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這下你總滿意了吧?」等趙中芳走了,皇帝道。

絮雨忍著心裡湧出的想像小時候那樣撲上去抱住她阿耶哭的衝動,紅著眼,跪地道:「嫮兒代阿姐謝過陛下大恩。」

皇帝看著跪拜道謝的絮雨,面上掠過一抹失望之色。沉默了一下,道:「昨夜裴二回去,可曾把朕的意思轉給你?」

絮雨自地上爬了起來,低低應是。

「送過去的人,一個都不能少。你若不願,就回宮來。」

絮雨垂頭不語。

皇帝看著她,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裴家那宅子就那麼好?你這麼想住在那裡?」

「他是我義兄,對我一向照顧有加。再說了,我剛搬去沒幾日,也不想再折騰。」絮雨小聲辯解。

皇帝盯她一眼,淡淡道:「你愛住就住吧。朕是管不了你的。」

絮雨不再作聲,又站片刻,見皇帝不再理會自己,執筆繼續拿起奏章,便道:「太醫的醫囑,阿耶不能不聽。為阿耶自己的身體,還有聖朝的萬民所繫,丹丸不能再吃了!」

「阿耶這裡若是無事,我先去西殿了,為壁畫收尾。」

皇帝沒反應。

絮雨只好走出去,這時又聽皇帝道:「裴家那個小廝,名喚青頭的,心性純直,人也乖巧,朕很是喜歡,不許為難他。你回去了,再帶些糕點給他,就說是朕的賞賜。」

絮雨看皇帝一眼,他沒抬頭,便應是,隨後來到西殿,屏退雜念,開始為壁畫描邊收筆。

趙中芳將方才皇帝的命令吩咐下去後,回來覆命,看到絮雨已經不見了,皇帝獨自站在槅窗前望著外面,背影凝定,若在思慮事情,不敢打擾,正要輕步退出,皇帝叫了他一聲。

「裴家二郎,你知道嗎?」老宮監聽到皇帝問。

他上前,略一思忖,恭聲地道:「老奴因長久在外,對裴家郎君所知不多,但聽楊在恩提過幾句,說他是少見的磊朗君子,貴勝英流,又蒙陛下器重,破格擢用,前途無量。入京雖時日不長,好似不少人家已是相中,有意結親。」

皇帝靜默了片刻,轉頭道:「召寧王入宮,朕有事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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