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離天亮也沒剩多少時候了。你抓緊去睡一覺吧。」

「我沒事,你放心。」她又安慰了他一句,說完見他不走,立在她的身畔,不解地問:「你還有事?」

裴蕭元此時已經下定了決心。他展目望她,微笑點頭:「公主請坐。陛下有話,要我轉給公主。」此刻他雖未再口稱是臣,但語氣已變得恭謹,和自稱臣時並無什麼兩樣。

絮雨盯他一眼,略略蹙了蹙眉,卻還是依言,慢慢走到他方坐過的床前,坐了下去。

「他有何話?」

「陛下叫我轉告公主,他很早便知曉一切了,之所以至今仍未為昭德皇后昭雪——」

「是他有苦衷!」絮雨打斷,偏過了臉,「至於苦衷,是他的朝廷,他的帝王業,天下萬民,後世之計!是這些,對吧?」

「在皇帝的心裡,和這些比起來,我的阿孃,真的沒有那麼重要。我明白。」她用忍下來的平靜的語氣說道。

裴蕭元沉默了一下,繼續道:「陛下說,他知道你還不願認他,他也不會勉強你回宮受到拘束,去面對那些你痛恨不想看到的人。你不喜歡做公主,陛下不勉強。你可以繼續做宮廷畫師,從前怎樣,往後便還怎樣。陛下只要你不走,留在他能看的到的地方,別的,全都依你自己的意思。」

絮雨一怔,扭轉回來臉:「他真的這麼說?」

裴蕭元頷首。

「陛下還說,他一定會給你阿孃一個交待,給你一個交待。」他凝視著她,微微加重語氣,說出這一句話。

絮雨慢慢垂首下去。燭臺的光盈衍滿室,靜靜地籠著她低垂的覆著睫影的眉眼。

裴蕭元立待。半晌,她抬起了頭。

「這些話,他為何不自己和我說?要叫你來轉告?」她輕聲問。

裴蕭元不知該如何回覆她的這個疑問。

其實不止她,便是他自己,對皇帝今夜竟會和他說那些隱秘之事,亦感到吃驚和費解。

他遲疑著,還在斟酌如何應她的話,見她自己已是說道:「我懂了。是他心虛,他不敢面對阿孃。」她不由又想起前夜皇帝分明探指若要觸控阿孃衣裙然而最後又頹然作罷的一幕,輕輕冷笑一聲。

「好,我便看著。我看他如何做。他若是到了最後還在騙我,那就別怪我不體諒他,我自己去想法子。」

裴蕭元聽了立刻上去一步,俯身靠向她,低聲加以制止:「公主慎言!更要慎行!千萬愛惜自己,不可擅動!我看陛下絕非言而無信之人,公主再耐心些。」

絮雨看見他眼中的關切之色,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魯莽之人。」

他端詳著她,最後彷彿還是不能放心,猶豫了一下,終於,以更低的聲對她說道:「柳家人會為他們的惡而付出血價的,我向公主保證。」

他說出這句話,面容冷峻,眼中爍動著劍芒似的寒澈的清光。

絮雨微微仰面,和立她身前的男子對望了片刻,點頭:「裴二,我信你。」

他對她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在隨之而來的一片深沉而溫綿的寂靜當中,窗外忽然送入了幾下隱隱的早鼓之聲。

不知不覺,這一夜,竟就這樣地過去了。

絮雨動了一動。他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早鼓聲驚醒,猝然看向她:「公主歇下吧。我先去了。」

絮雨等了他一夜,然而此時絲毫也沒有疲乏的感覺,只覺得人有些犯懶,大約是坐累了,漫應一聲,抬起一臂,斜靠在坐床的憑几上,支臂托住自己一側腮面,看著他朝外走去的背影。他走到門口,忽然停步,慢慢轉過身來。

「還有事?」她不動,依舊托腮,只抬起一雙蘊滿明光的妙目,望向了他。

他彷彿沒想到她已改如此坐姿,雖仍一身少年郎的衣裝,但一夜過去,髮鬢未免蓬鬆,衣裳也是隨性,燈下烏髮雪腮,人看去懶洋洋的,帶著慵來的幾分嫵娬之態,一頓,立刻低垂眉目。

「是件小事,想起來與你道一聲。陛下萬壽在即,往後司內的事會比從前更多,此永寧坊距皇宮還是有些路的,來回不便,往後若是晚了,我便再宿於先前的住所裡。和你說一聲,你知道便可。」

她聽了,彷彿有些不解。收臂,慢慢坐直,道:「萬壽不是還有半年嗎?何至於事這麼緊?」

「除此,金吾衛那邊也有些事。」他不慌不忙地解釋。

絮雨思忖了下,覺得也有道理。若是太晚的話,他原來的住處比起這裡,確實更方便些。

少一點路上的來回,他也能多得些休息。點頭:「我知道了。」

「公主也歇罷。我去了。」

裴蕭元未再抬目,說完為她關門,出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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