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皇帝雙目陡然爆睜,猛地扭頭看向地上的李懋。

李懋從未見皇帝露出過如此駭人的表情,當場止泣,不敢動彈。

「你……你……」

皇帝慢慢抬手,指著地上的李懋,若微微發抖,忽然爆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若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扭住,痛苦地彎曲了下去。

「陛下!陛下!」

在外的袁值和啞宮監衝入,袁值扶皇帝臥到一張雲床上,啞監飛快取來丹丸,就水送服。

皇帝面向內臥了片刻,頭也沒回,只低低地道:「滾!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出門一步。」

袁值望向還定定跪地的李懋,走上前去,行了一禮,恭聲催促:「太子殿下,陛下口諭,請太子殿下奉命。」

李懋打了個冷戰,終於有所反應,向著前方叩首過後,從地上爬了起來,若行屍走肉般,雙眼發直,慢慢走了出去。

精舍內寂靜了下來,那啞監也退走,只剩袁值還立在一旁。

片刻後,有隱隱的嘈雜聲穿殿而入,若有許多人在外,還沒等到面聖,便自己先爭執怒罵了起來。

袁值立刻走到門口,輕輕將門掩上,那些嘈雜便被擋在這間深深的殿室之外,自耳畔消失。

再片刻,皇帝忽然發聲:「他們都來了?」

「是。」

「都說什麼?」

「寧王求見,是為告罪。馮貞平來,是求陛下為他死去的兒子伸冤。柳策業來,是為太子殿下辯清白。還有長公主,她在鬧,說丹陽郡主險些喪命,要陛下給她一個說法,還……」

他停住。

「還怎麼了?」

「啟稟陛下,長公主遷怒,方才情緒一時失控,還打掉了馮貞平的官帽。」

皇帝靜默片刻,道:「再來一個王璋,今日便湊齊了。他為何不來?」

「這個奴不知。」

「也好。朝堂許久沒如此熱鬧了。一條船叫這些天潢貴胄高官大臣都可以撕破臉皮,相互捅刀,不用再裝。」

他動了動。袁值快步上前攙持,扶著皇帝慢慢坐了起來。

皇帝此刻面上依舊佈滿晦色,但精神看起來已是恢復了些,閉目靠坐在雲床上。

「這件事,你如何看?」

「奴人微言輕,怎敢妄加論斷。」袁值應答。

「朕准許你說。」

袁值立刻走到雲床前,跪地叩首後,起身肅立在一旁,說道:「如陛下之英明,奴也以為,太子殿下是最不可能做下此事的人。船是他所獻,出事他如何能撇清干係?」

「退一萬步,即便真的是太子一黨作為,他們也如願能夠以栽贓陷害為由為自己證得清白,此舉於他們而言,也是太過冒險。太子如今最需要的,是平穩,而非盲目招惹禍端。」

他說完,見皇帝依舊閉目不動,再行一禮繼續說道:「至於馮家。苦肉計也是有可能的。聽聞許多世家大族為保基業,犧牲一兩個兒子,也是常有的事。」

「此事若是兩家定要選一,奴以為馮家的可能性更大。但代價未免過大。一個不好,不但扳不倒太子,反而會將自己拖下去。」

皇帝睜目:「你是說,有第三人?」

「畫舫不可能自行到湖中央破裂,必定有人從中做過手腳。即便最後結果如何,無法掌控,但一定能攪出渾水。渾水出,方可出手摸魚。」

皇帝輕輕冷哼一聲:「你所指何人?」

「陛下雙目如炬,自有裁斷,奴不敢妄言。」

皇帝未再開口。

袁值靜待片刻,再次發聲:「奴這裡還有一事。早上已照陛下吩咐去太子南山別墅搜檢過了,只有衛家女兒在。敢問陛下,此女如何處置?」

他平日一雙精光炯炯的眼,到了皇帝面前,斂盡光芒。唯此刻,眼若再次暗爍微光,望向皇帝那辨不出任何表情的面容,屏息等待。

「你說呢?」皇帝淡淡問。

「奴以為,此女應當處死。陛下愛屋及烏,不欲傷她性命。此事雖暫不能捉住她協助李延的罪證,但不難推論,她與李延關係不淺,又魅惑太子,留著必是禍患。若是陛下許可,此事交給奴便可。」

「不。留著她,讓她回,就當甚事都無。」

「此女一事,往後你不必跟了。朕會另外派人跟進。」皇帝又補一句。

袁值略略一頓,抬目望向皇帝,隨即迅速垂落眼皮,恭聲應是。

「昨日叫你盯的那個畫師如何了?」

皇帝終於開口問及此事。

袁值便將此人當時恰也被二郡主呼上畫舫侍畫一事講了出來。

「聽聞在康王下船之後,是此人尋到浮床,將二郡主救上去,隨波而下,最後被裴二郎君發現,一起救上了岸。」

皇帝面上露出略微訝色,顯是感到意外。

「除此之外,可還有別的?」他沉吟又問。

「還有!」袁值又將阿史那與宇文峙領隊打起馬球的事說了一遍。

「據奴派去盯看的人回報,當時因不敢靠近,三人說甚並不清楚,但看起來,那二人似與這畫師都相識。並且,是在會面過後,阿史那王子才與宇文世子臨時競賽。」

皇帝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此到底何意?」

「奴婢暫還不知。會繼續探查。另外還有一事,是與裴二郎君相關的……」

想到這個,袁值自己也是忍不住遲疑了起來。

「何事?」

「奴不大敢說……」

「說!」皇帝不耐煩地拍了下坐床。

袁值應是:「據說裴二救起那畫師後,竟一路同騎帶回了城,路上遇到寧王也未停留,徑直入了永寧宅。」

「何又為何意?」

「便是,便是裴二與那畫師看起來關係確實匪淺,似乎並不止是故人之交……」

他吞吞吐吐。

皇帝這才頓悟,眉頭又皺了皺,未立刻發聲。

袁值知皇帝最恨此分桃斷袖事。

此前中書省有一五品給事中,進士出身,學識出眾,起草旨敕,下筆便成,書成,無須再修一字。年不過三十,便都被認為是將來輔佐帝王權衡天下濟世生民的備官。後因寵愛長安一孌童,爭風吃醋,致人受傷,遭言官彈劾,雖當時有多人上言為其求情,皇帝卻還是痛恨不已,下令將其逐出朝廷,永不錄用,更將那孌童活活打死,以此作為對百官的警戒。

袁值此刻看出他面露厭惡,急忙下跪:「此絕非奴詆譭裴司丞私德,只是據實轉奏而已。或箇中另有誤會,容再慢慢細探。」

他想想又道:「此畫師身份實在可疑,與李延定脫不了干係。今日起,奴親自盯著,有訊息便上奏陛下。」

「不必了。」

「紫雲宮西殿少一壁畫。叫此人來畫。」

皇帝面露森然之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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