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微臣不知。」這一點,他確實不知。

「那朕便告訴你,他名叫李延。」

裴蕭元未應。

「知道朕今夜為何召你來此?」

「微臣不知。」

「你上前!」

「微臣不敢面犯天顏。」

「朕命你上前!」

裴蕭元依言邁步。他掀開了面前的那道隔簾,走到屏風之後,腳步停了一停。

屏風遮擋了的後方,原來是一間佈置成精舍的內殿。與簾前燈火通明不同,精舍裡的光線昏暗無比。藉著屏風前方透入的光,裴蕭元看到中央一張坐床,上面坐著一道朦朧的人影。

他遲疑了下,邁步繼續前行,跨入精舍,終於看清了當今皇帝的模樣。他穿一件寬大的灰色斜襟大袍,盤膝坐於麻蒲團上。年輕的時候,這男子的容貌想必也是極其出眾的,但如今皇帝身形消瘦,雙頰凹陷,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光線裡,也掩不住周身的衰老之態。

也不知為何,一個照面間,他覺得皇帝的面容輪廓彷彿似曾相識,但這感覺稍縱即逝。他停了步,向著盤坐在蒲團上的皇帝再次行跪禮,很快得平身。

「景升太子之子李延如今在外,痴人做夢,以正統自居,這些年一直暗結舊黨四處奔走,妄圖唆使下面那些當年沒死絕的藩王節度使聯合再次作亂。此次萬壽之慶,便是他聯結黨羽肇事發難的絕佳時機,朕料他或潛入京城聯絡舊人也不是沒有可能。朕命你替朕清除禍患,利用萬壽之機,將李延及其一干同黨連根拔除!」

裴蕭元一頓,「微臣恐怕擔當不了如此重任!請陛下自朝中另擇合適之人,以免耽誤要事。」

座上的皇帝自鼻中淡淡地冷哼了一聲:「朝中的王璋柳策業,還有南衙北司裡的將軍們,個個不是爭權奪利背地勾連,就是得過且過但求無過,保自家榮華,能不能用,用在哪裡,朕心裡有數,無須你多言!」

「陛下,微臣實在——」

「怎麼,你不願?」

沒等裴蕭元說完,皇帝便叱斷了他的話,身體猛地前傾,一手扶在盤曲的膝上,雙目盯落在他臉上。

就在這瞬間,蒲團上的皇帝已不復衰態,驟然若成一頭踞在巉巖之上的猛虎,目光陰冷,森嚴逼人。

「十六年前藩王作亂,致外族入侵,天下幾乎半傾,無數黎民塗炭。你那時年紀雖小,但不應該不記得吧?」

「一之謂甚,豈可再乎?」

最後他幾乎是厲聲地問。

裴蕭元沉默了。

皇帝盯了他片刻,緩緩收勢。

「朕留意你許久了,此番用你,是對你的信任。」

他已恢復了起初的神態,淡淡地道,隨即從蒲團上下來,雙足踏落在一張繡著仙鶴瑞草的巨大地簟上,在精舍內緩緩地來回踱著步。

「朕決意在金吾衛下另外增設陸吾司,對外便稱專為朕統管維護萬壽一應之事,實則執行肅清李延及其同黨之要務。牽涉者不管是誰,何等門第,只要查證,朕絕不容活——」

他停了下來,轉面朝向裴蕭元。

「裴蕭元接旨!」

裴蕭元再次下跪。

「朕賜你八轉正四品上輕車都尉銜,拜中郎將,掌金吾衛陸吾司,開衙立署。除金吾大將軍韓克讓外,朝中無人可以節制,奏事直達朕前,左右金吾衛自六品司階以下全部之人,隨時隨地,皆可受你呼叫!」

裴蕭元身影微凝。

「怎麼,你還不滿意?」

「臣叩謝陛下之恩。」

裴蕭元緩緩叩首到地。皇帝雙手背後,大袖垂落在地,看了他半晌,道:「退下吧!三日後,朕出關上朝,公佈此事。」

裴蕭元再次叩首,旋即起身,在對面之人的注視之中慢慢後退,退出精舍之後,他轉身離去。

「東都原留守使寧王因病歸京。裴冀是兩朝的老臣,資歷深厚,聲望卓著。這些年在地方也造福百姓良多,這個位子,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朕已派人傳送調令,命他接替寧王任東都留守使,不日便到。」

身後忽然又傳來了一道平淡的話語之聲。

寧王李邕是聖人的皇兄,德高望重,與聖人關係向來也是親厚,這些年一直在東都擔任留守使。

裴蕭元吃了一驚,霍然停步,猛地回頭,看見皇帝已是去了,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精舍內堂裡。

他定立在精舍外,良久,再次邁步,終於走出了這座香菸繚繞不絕的宮殿。

夜風湧過,他忽然感到微微發冷,這才驚覺後背已是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溼了內衫。

袁值已經不見了,階下肅然立著另外一道身影,那人身形魁碩,面容威嚴,見他出來了,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縷笑意。

「我乃金吾大將軍韓克讓。往後若是有事,儘管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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