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姓雖不及崔盧鄭等高姓,但也是有名的世家望族。就裴冀這一支而言,祖上皆高官名士,他本人也不用說,曾為宰相之首,救世名臣;裴蕭元之父裴固,也非等閒,曾為先帝朝的河東節度使,神虎大將軍,掌一支十萬人的神虎軍,在平亂中立下赫赫功勞。而今裴家雖被徹底排出朝堂,但影響之力,也不可能說消失就完全消失。
反觀葉女,無根無基,只是葉鍾離收養的孤女,將她認作孫女而已——其實就算是葉鍾離本人,幾十年前固然名滿天下,一度也曾是先帝朝最負盛名的翰林,時人競相追捧,但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名畫師和匠官。
「伯父您誤會了!」裴蕭元立刻應。
「所謂蜉蝣掘閱,麻衣如雪,時至今日,倘若侄兒連這所謂的門第出身也放不下,便真枉活這許多年。況且葉鍾離從前來此築關,侄兒也曾在旁協從,當時便對他的才智極為佩服。只是那時侄兒太過愚鈍,未能識得他的身份。侄兒又何德何能,敢輕看他的孫女。」
這一番話說得極是誠摯,裴冀的臉色這才稍霽:「我料你也不是如此之人。既如此,為何推三阻四。」
「侄兒並非推脫……只是……擔心侄兒駑鈍,配不上葉小娘子,耽誤她的終身……」
裴冀再次不悅,打斷侄兒依舊言不由衷的解釋:「你實話告訴伯父,你可是有了意中之人?或是瞞著我,許了旁人私情?」
他知道那阿史那王子頗為風流,侄兒和他走得近,說不定也有所沾惹。
裴蕭元斷然否定:「侄兒一向無心於此,怎會做下許人私情之舉?伯父過慮。」
裴冀知他向來謹重。既如此說了,那便必定沒有。
裴冀放了心,點了點頭:「既如此,伯父便實在想不明白了,這是一件好事,你為何不應?」
「你也莫再強行解釋。」他又接著道,「伯父看你大的,你心裡想什麼,伯父或許確實不能盡數知曉,但此事你到底願意與否,還是能看出幾分的。」
裴蕭元再次無言以對。
裴冀知這個侄兒,雖敬自己如若親父,平日也看似鋒芒不顯,實則性情果決,極是強硬,做事自有考慮,不是自己說什麼,他便一定會遵從的。
他的神色也變得愈發凝重。
「一諾千金。莫說葉鍾離早年曾幫過伯父大忙,至今無以為報,就說伯父已向他許諾婚約,他信任伯父,對你更是滿意,願將孫女終身託付,如今事卻不成?自然了,伯父沒有怪你之意,是伯父起先考慮不周。但從此失信於人,辜負老友,此其一。」
「你父母去了多年,你如今也不小了,卻隨我在這邊地蹉跎,婚事至今未議。倘若不能為你求得良配,伯父將來到了地下,又如何向你父母交待?此其二。」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靜默。
又片刻,裴冀目露失望之色。
「罷了!你若實在不想接納這樁婚事,伯父也不好勉強,強按你點頭,於絮雨也非幸事。明日我找個由頭,將她認作家人,好讓她能安心留下。你和她年紀相差不大,也無輩分之說,往後就以兄妹相稱,方便見面。」
他拂了拂手,「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裴蕭元在原地繼續立了片刻,朝他緩緩行了個禮,轉身默默往外行去。
裴冀望著侄兒的背影,眉頭微蹙。
他本想等侄兒回來,和他說了,便將婚事公開。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萬幸,還沒和絮雨講,知道這事的人也不多,只賀氏和在她邊上幫著辦備婚事瞞不住的幾個丫頭和婆子。
明日須及早吩咐賀氏,叫她叮囑好身邊的知情之人,勿將此事說出去,免得絮雨失臉,不肯留下。
裴冀正思忖著,看見侄兒走到門邊,停了步,忽然又轉身回來,朝自己再次行了一禮,說道:「伯父恕罪。可否請伯父收回成命,侄兒願意娶葉女為妻。」
裴冀看著侄兒,驚訝不已。
「你何意?方才不是說不願嗎?」
「侄兒願意,請伯父放心!方才只是事情太過突然,侄兒一時未能理清頭緒。」
他的語氣極是鄭重。
裴冀端詳侄兒片刻,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好!這就好!那便如此定了!」
裴蕭元看著難掩欣喜之色的伯父,語氣帶著歉疚:「是侄兒不孝,至今還讓伯父處處為我費心。多謝伯父打點一切,侄兒無不遵命。」
他凝視著燈火裡裴冀那斑白的兩鬢,「還有,伯父您這兩年也見老了,身體要緊,切勿操勞過甚,有事吩咐侄兒便是。」
裴冀老懷甚慰,笑著答應,看著他去,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叫住人。
「等一下!」
裴蕭元轉過頭。
「方才忘了和你講,絮雨不但溫柔賢淑,容貌也是極好。我看她也是大方之人,你若想見,明早我將她喚來,你二人也算是正式相見。」他笑呵呵地道。
裴蕭元笑了笑:「她才來,不必刻意安排見面。侄兒不急,來日方長。」
裴冀連連點頭:「也好,就依你言,免得她不自在。」
裴蕭元行禮:「伯父安歇,侄兒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