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地宮(上)

陰影從門縫裡鑽進來,被結界核的光拖得長長地,拉在地上,埃文的心臟跳到極致,簡直快要不動了。

那一刻時間被無限拉長。

那隻血手觸碰到了結界核的藍光,突然瑟縮了一下,試探著往前伸了伸,卻好像被灼傷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外面寂靜了片刻,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這回是往遠方去了。

埃文整個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想爬出棺材,手腳卻顫抖得吃不上力氣,跌跌撞撞好幾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棺材裡出來,一頭正好摔在了阿爾多修改過的法陣群下面。

那裡有一個快要漏見底的沙漏。

而地宮裡很快迎來了另一批訪客,卡洛斯帶著三個人徑自離開了聖殿,找到了那條可以直通聖殿外的密道——就是卡洛斯第一次帶邁克和莉莉來玩的時候走的那條路。

似乎被影響的只有聖殿這一小片區域,聖殿外的地方一切正常。

他們穿過大片的失去了作用的法陣群,走在一片黑暗的地宮裡,地宮就像個寂靜的墳場,每一個法陣都死氣沉沉。

「路易。」卡洛斯舉起託著照明咒文的那隻手,「地宮是整個聖殿的核心,外面的獵人們之所以在自己家裡陷入苦戰,就是因為這些防禦法陣群失效了,你來重啟它們。」

路易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我……應該怎麼做?」

卡洛斯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祭司舉起他的劍,每一個歸屬聖殿的生靈都會響應他的命令,豎起最後的人牆抵禦我們的敵人’,你聽說過這句話。」

執劍祭司,是當權杖都已經斷裂、當最危機的情況到來、能代替大主教敲響最後的召喚鼓的那個人。

「我以……」路易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我以第五百九十七任執劍祭祀梅格爾特之名,重啟聖殿防禦。」

一簇光在他的話音下,從他腳下的小法陣中間亮了起來,接著,那光芒就像星火燎原一樣,頃刻間蔓延過了整個地宮,所有的法陣彼此相應,地宮頓時亮得像白天一樣。

而與此同時,聖殿的地上部分突然恢復供電,角落裡蔓延的邪惡的植物和等在那裡不懷好意的寄生網彷彿一剎那被大火捲過。

迅速枯萎。

一個聲音震顫著每個人的靈魂,那是來自遠古的、整個聖殿的力量。

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露喜色,卡洛斯的臉色卻愈加嚴肅了起來——這不對勁,如果真的是人骨盒裡的惡魔,不可能這樣容易,一定有什麼別的……

這時候,一道白光驀地閃過,卡洛斯突然扯開艾美,迅速往後退去,而戰鬥意識絕佳的伽爾和路易也各自往兩邊閃開。

白光好像雷電,劈在了他們剛才戰著的地方,接著,看不見的鎖鏈驟然從四面八方伸過來,四個人再次被迫分開,卡洛斯替艾美擋了一下掃過來的鎖鏈,被這種非自然的力量抽得差點飛了出去,接連往後退了十幾步,撞上了一面牆。

他後背一空,卡洛斯頓時意識到不對,大聲說:「路易,記得我告訴過你的……」

接著再沒了後文,他整個人被那「牆壁」吸進去了。

「卡爾!」伽爾被困在一個法陣裡,簡直是寸步難行,鞭長莫及。

路易目光一沉,立刻意識到,有人對防禦法陣做了手腳,以至於聖殿的防禦法陣反而攻擊了他們。

他一連躲過了幾次法陣的攻擊,看見一道人影從不遠處閃過,路易立刻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地宮有多危險,路易終於領會到了,然而他很快發現了一件事,那些法陣在攻擊他的時候似乎總是比別人猶豫很多,這讓他躲過了很多襲擊。

他想起卡洛斯的話……是的,即使做了手腳,除了古德先生,也沒有人能壓過他的許可權。

路易突然站定。

「我才是現任執劍祭司。」他的表情堅定,而面朝著他的一個法陣里正慢慢地匯聚出一支箭矢,彷彿聖殿常用的、配給外勤獵人的火羽箭的形狀,冰冷的箭尖閃著寒光,筆直地對準了路易的胸口。

追蹤克萊斯托前任祭司道葛拉斯的時候,感受到的那種精神壓力彷彿再次襲來,那一瞬間,路易終於無師自通地、透徹地明白了什麼是卡洛斯說過的「意識控制」。

看不見的弓彷彿被拉緊了弦,而後那光化成的箭倏地破空而出,筆直地衝著路易的胸口射過來。

路易像是已經忘了躲閃,他甚至伸開了兩條手臂,門戶大開地站在那裡,閉上了眼睛。

難道被譽為最後一個防禦線的地宮,就這樣容易倒戈麼?

難道這個保護著他們從小長大、慢慢變強,千百年來屹立不倒的聖殿,就這樣容易被愚蠢的惡魔欺騙麼?

你看清楚我是誰!

箭尖幾乎停在了路易的胸口上,那光照亮了他的整張臉。

終於碎成了無數個光點,所有的攻擊都停止了。

腳步聲傳來,路易轉過身去,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人。

史高勒先生的眼睛被紅色的網罩著。

路易的心沉了下去——他最尊敬的人,顯然已經被那該死的寄生網控制了。

來不及猶豫,史高勒先生已經向他撲了過來,路易用沒有受傷的手拔出了從盧克斯身上解下的佩劍,近乎悲憤地擋住了昔日老師的攻擊。

他已經重病垂死,治療師們已經準備給他下病危通知,為什麼不能讓他安安穩穩地壽終正寢?

為什麼在最後的時候還要剝奪他的尊嚴?

史高勒先生的身體畢竟年紀大了,很快就被路易用佩劍穿過手臂釘在了牆上,然而他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樣,仍然拼命地掙扎著,路易眼圈紅了。

他突然咆哮了一聲,猛地抽出佩劍,狠狠地衝著他的心臟釘了下去。

史高勒先生終於不再掙動了,眼睛裡的網膜漸漸褪去,露出屬於人類的、因為年邁而略微有些渾濁的眼睛,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沙啞地說:「路易……」

路易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先生。」

史高勒先生似乎是笑了,他吃力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摸摸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路易捧起他那雙佈滿了老年斑的手,閉上眼,輕輕地在上面蹭著,想要留住那手心裡中最後的溫暖。

「路易啊……」史高勒先生這樣說著。

而後,那隻手突然變成了一隻白骨爪子,一瞬間手指長長了幾倍,猝不及防地從路易的肩膀上紮了進去,瞬間就沒了進去。

穿透了他的肺葉,從前胸處伸了出來,露出被血染紅了的白骨指尖。

那些溫熱的血像雨點一樣打在地上,漸漸匯成了一條小小的溪流。

路易的全身都被寄生網包住了,那東西正在侵蝕他的心臟。

「重劍和祭司的許可權都是我賦予你的,」史高勒先生溫柔地說,「現在,乖孩子,還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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