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黑夜

伽爾:「……」

難道您還想每天和它串個門,交流一下感情什麼的麼?

戰圈中所有迪腐都緊張了起來,即使在戰鬥圈之外的人類也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緊迫的氣氛,他們驟然明白了小時候聽過的恐怖故事裡的一句話——「惡靈人走過的地方就是地獄」。

它的身影彷彿能遮天蔽日,連絕影山清澈如洗的夜空全都渾濁了起來,那碎寶石一樣散落的星星一顆也看不見了。

突然,站在最高處的深淵豺仰天長嘯,那種獵人們熟悉的迪腐「界」的壓迫感傳來,每一頭深淵豺都變成了卡洛斯和埃文曾經見過的那樣,在自己的界里長成了一隻一張嘴能吞掉一個人的怪物。

場面愈加混亂起來,地面上長著鹿角的影子魔開始膨脹,影子佈滿的地方變成了灼熱的沼澤,暗精靈張開漆黑的翅膀,黑魚在高處張開醜陋的大嘴怒吼,無數打鼓師揮舞著他們骷髏骨架一樣的身體,聚攏在山崗的上方,眼睛裡閃爍著暗紅色的光。

然後第一隻深淵豺突然衝著那巨型的怪物撲了上去,這彷彿引發了什麼訊號,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它們密密麻麻地被捲進了惡靈人的領域裡,很快融合到了一起,簡直叫人看不出彼此。

震耳欲聾的嘶吼聲讓整個絕影山也跟著震顫,迪腐的白骨血肉像是雨點一樣從半空中落下來,很快,在法陣外面,已經羅了厚厚的一層屍體,連地面也看不見了。

在這種場合下,所有的獵人幾乎都產生了某種錯覺——他們才是被爭搶、被圈養、隨時準備被食用的獵物。

卡洛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跳躍的火光映照在他臉上,勾勒得他俊美的五官如刀刻,伽爾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氣大得簡直要透過他的皮肉掐進骨頭裡。

卡洛斯以為他只是在害怕,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在一片噪音裡輕輕地開口說:「這讓我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伽爾扭過頭去,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以至於卡洛斯這個單細胞生物完全分辨不出來他想表達什麼,只是單純地把它歸結到「震驚和恐懼」裡。

卡洛斯於是安撫性地笑了一下,抬起眼去看那隻頭被撕裂了一半、吊在半空中,起伏著無數張人臉的惡靈人,靜靜地說:「沒有結界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在過去,那些就是我們日常面對的敵人——當然,惡靈人很稀有,我也只是在深海人魚灣附近,和最後的黑袍之戰裡有幸見過這位兩次……真是一如既往的臭。」

「我為什麼沒能生在那個時代,」伽爾想說什麼,喉嚨卻被塞住了,「卡爾,我……」

卡洛斯技巧性地掙脫了他,好像對待一個小孩子似的,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髮:「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最想看到的事是什麼麼?」

伽爾愣愣地看著他。

卡洛斯坐下來,伸出手,平攤到火堆上烤著,好像只是坐在他家的壁爐旁邊閒話似的,在慘烈的背景音樂里說:「所謂‘英雄’的故事其實都很假,比起帶著劍每天遊走在生死邊緣,得到別人一個‘一生跌宕起伏’的評價,或者幾朵鮮花與讚頌,我其實更喜歡躺在沙發上看一場關於聖誕節的電影。」

因為每一個傳奇,都是用鮮血堆積起來的。

生活在和平里的人們總是渴望著那種建功立業一般的輝煌,可輝煌有的時候也是個無奈的詞。

「我那時候做夢都在想,將來是不是會有一個姓弗拉瑞特的孩子,每天生活在沒有迪腐的世界裡,以寫書或者教語言為生呢?」卡洛斯彎起眼睛笑了,「看到你的時候,我幾乎以為夢想實現了——我託埃文買全了你寫的那些有照片的書,我得說它們真是棒極了。」

「但你不怕麼?」伽爾小心地掩藏起聲音裡的顫抖,低低地問。

你難道不是人麼?你難道不像我一樣年輕無知、滿懷著對自己的弱小的不甘,每天花很多的精力在一個不可能得到的人身上麼?你難道沒有一個可以倚靠,可以指望著他在最危險的時候來救你的人麼?

「如果我害怕,」卡洛斯的目光透過火光,那雙幽潭一樣碧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所有兇狠的廝殺和醜陋的怪物,「那麼那些不如我強壯的人,又要怎麼辦呢?聖殿被稱為‘最後一道守衛’,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麼?」

伽爾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曾經以為自己知道的,可是現在突然不確定了。

「那意味著我們不能後退。」卡洛斯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口氣說著,「無論是死是活,無論是斷一條胳膊,還是斷兩條腿——哪怕死在戰場變成了幽靈,都不能後退。」

伽爾屏住了呼吸。

他那一刻覺得自己離卡洛斯那麼遠,但又那麼近,火光給長髮男人的身體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柔和了他的線條,使得他看起來就像是從某個……流傳了千年的寶盒裡走出來的精靈。

「去休息吧。」卡洛斯說,「這一班我替你守了——沒想到居然還能惹來一隻惡靈人,善用你的曙光之刺,我和查克都會以你為榮的。」

「查克?」伽爾輕輕地反問。

「我哥哥。」卡洛斯拎起他的重劍站起來,對伽爾笑了笑,露出一點懷念的表情,「你真的很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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