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熟視無睹地穿過。
道葛拉斯有什麼權利?卡洛斯想,哪怕他真的為了克萊斯托的傳承,真的為了這個種族,但這個種族從來沒有養育過凱文一天,十來年來給他帶來的除了痛苦還是痛苦,那孩子甚至沒有被告知自己的血脈,也沒有任何人來給他任何歸屬感,就因為他天生的資質,就可以不問自取地剝奪他做了十年普通人類小孩的資格麼?
為什麼他不能上學、去遊樂園、慢慢地變成一個讓人頭疼的壞小子,打架逃課和女孩子約會呢?
斑駁的水晶神殿終於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卡洛斯猛地把長柄匕首插進了巨大的鎖裡,隨後一聲巨響,鎖柄和利器同時斷了,那千百年來從來沒有人類推開的門慢慢展開,帶來一股深埋水底的涼意,那原本清淺的歌聲依稀,好像和四面八方的水碰撞,產生纏綿的迴響。
神殿正中,神龕下癱坐的男子慢慢地回過頭來。
道葛拉斯眼角血跡未消,從眼角綿延至兩頰,是觸目驚心的紅,他的身體幾乎已經碎了,好像稍微一碰就會化成粉末一樣,皮膚上露出非人的、龜裂的痕跡,脈絡和血管僵硬地像是已經被抽乾了。
他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個笑:「見到你們很……高……」
然後再發不出別的聲音了,他的聲帶已經斷了。
卡洛斯瞳孔皺縮,他看到了凱文,小男孩側對著他坐在那,自大腿往下的部分已經全部不見了。
他一動不動,好像一個殘缺的娃娃。
阿爾多抬抬手,止住了其他人的腳步,卡洛斯卻慢慢地走了過去:「凱文……」
「凱文,」他又叫了一聲,想摸摸對方的頭,還沒有觸碰到,卻又縮回了手,男人肩膀垮了下來,低著頭慢慢地蹲了下來,「對不起……對不起我耽擱的時間太長了,我……」
凱文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的臉依然稚弱,甚至因為失去了兩條腿,顯得格外蒼白脆弱,可是他的眼神卻極平靜,甚至隱約有種死氣沉沉。
他定定地看了卡洛斯一會,忽然說:「原來發生了好多事。」
卡洛斯鼻子差點一酸。
億萬年滄海桑田,歸結成男孩略微帶了些茫然的一句話——原來發生了好多事。
阿爾多的目光卻跳過了只能在原地倒氣的道葛拉斯,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凱文消失的腿上,目光閃了閃。
凱文沉默了好一會,才用幼童的聲音平平淡淡地說:「道葛拉斯,你還聽得見麼?」
道葛拉斯輕輕地轉動了一下他的頭——他也就只剩下這一點力氣了。
「傳承帶給你的是盲眼,因為你看不見未來,」凱文的話說得非常緩慢,就像個還沒有長開就已經萎縮的老人,「你的眼睛被矇住了,總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一部分,現在……傳承奪走了我的腿,它是睿智的。」
道葛拉斯嘴唇蠕動了一下,那雙即使盲了也依然彷彿流光溢彩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去。
「對不起,」男孩沉默了一會,輕輕地說,「讓你失望了。」
道葛拉斯的身體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他或許想說什麼,但是已經沒有發表意見的能力,臉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會,瞠目欲裂,全身都在痙攣,然後他張開嘴,做出「啊」的口型,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就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像一聲未竟的嘆息,就這樣迴歸了死亡的懷抱。
卡洛斯俯身小心翼翼地想抱起凱文,卻被小男孩伸出一隻手隔開了。
「不了,」他似乎露出了一個笑容,只有彎起來的大眼睛能看出一點之前了無煩惱的模樣,「以後我就要住在這裡了——卡爾,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安蘭爾河邊,你把那柄嗜血的古劍釘在了旱季乾涸的河床裡,整個神殿都被驚動了,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能冒險,但是為了活下來,也真的可以不顧一切。」
「哦……不對,」凱文的話音突然止住,過了一會,他似乎有些迷茫地說,「我沒見過你,見過你的是海格爾,他的一部分以後就活在我身體裡了,我身體裡突然住了那麼多的人,真是……」
「以後你怎麼辦,一個人住在暗無天日的河底麼?」卡洛斯輕聲問,「你不能假裝不知道、假裝你只是個普通人嗎傻孩子?」
「我不能,」凱文抬起頭看著他,清澈的瞳孔倒映著男人的影子,「我身體裡住進了那麼多的人,他們太沉了,我一步也走不動了……可惜,我還沒去過遊樂場呢。」
埃文發出一聲響亮的抽泣。
「可是我最喜歡你了,」凱文把頭輕輕地靠近卡洛斯懷裡,像一隻沒足月的小貓,親暱地蹭了蹭他,「所以我會站在你這邊的。」
因為偏激狹義,道葛拉斯沒有了眼睛。
因為立場偏頗,凱文沒有了兩條腿。
這就是殘酷又公平的水晶一族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