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掉進回憶泉 八

該怎麼辦……

電光石火間,阿爾多做出了一個非常模稜兩可的反應,他眼珠迅速地飄轉了一下,掃了大主教一眼,然後緊緊地抿住了嘴唇皺起眉:「我……一個人在房間裡……」

聲音到此陡然止住,隨後他游移的目光重新堅定起來,眼圈甚至發紅地看著大主教:「我知道我沒辦法證明,但是請您相信我,這件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反應是有道理的,阿爾多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如果大主教還想掩人耳目,沒把自己直接在廣場上拎出來,說明他還是相信著自己的。

如果卡洛斯說昨天晚上他是一個人,那麼好,這個說法沒有任何問題,如果卡洛斯不巧看見了那個金章,從而臨時發揮說兩個人在一起,那麼鑑於莫卡洛斯老師一直反對他們的戀情,這個下意識的小謊言也有道理。

果然,大主教臉色陰晴不定地看了他一陣,忽然嘆息一聲,放鬆了身體靠在椅子背上,有些無力地說:「我知道了,里奧,我對你期望很大,年輕的時候那些事我們都明白,但是我希望你能有分寸,不要讓我失望,作為一個老傢伙,我更希望你以後能正正當當地娶一個妻子,不要……總之你好自為之,我希望你能走得更遠。」

那一刻阿爾多幾乎鬆了口氣。

但大主教下一句話徹底把他打懵了:「帕若拉都跟我說了,昨天你和他在一起。」

什……什麼?

接下來大主教又問了他好幾句話,諸如知不知道誰碰了他的金章,有沒有印象上回見到金章是什麼時候之類。

阿爾多渾渾噩噩地應對了,他滿腦子裡亂竄的都是「帕若拉為什麼說謊?」「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和昨天那件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說出來,把真相說出來。」他心裡忽然有這麼一個聲音急促地催促著,謊言一層又一層,總有一天會被戳破,與其這樣如鯁在喉地活著,難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地坦率一回,把隱瞞的東西都呈在陽光下麼?

但是……如果可以,誰不想活得那樣輕鬆愉快呢?

直到離開大主教辦公室,阿爾多也一直沒有說出那句「帕若拉撒了謊」。

沒有真相,對於他來說,真相就是個婊子,被掩藏在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下面,也總是讓人聞到她身上那種腐朽餿臭的味道。

即使他只是個受害者,即使頭一天晚上,他只是正當防衛。

從大主教辦公室出來,阿爾多一把拎住帕若拉的領子,狠狠地把他推搡到牆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我知道是你,那個人是你,你想要什麼?你是什麼?!」

帕若拉是個黑髮黑眼的年輕人,出身於一個沒落貴族,長了一張「非常貴族」的臉蛋,他蒼白得就像吸血鬼一樣,身體非常羸弱,骨頭比小女孩還要細,像是患有某種近親繁殖的遺傳病。

阿爾多這一推搡幾乎要了他的小命,骨頭和牆壁碰撞的地方「咔吧」一聲,他那張嬌弱得大姑娘都不忍心對比的小臉上瞬間一片慘白。

帕若拉嘴唇哆嗦著,濃密的睫毛下面是一雙幽怨帶著怯意的眼神:「我……我沒有,我只是……」

「最好說實話,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阿爾多毫不客氣地掐住他的脖子,「不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

「我真的只是喜歡你!」帕若拉突然大聲說,破了音,還有點哽咽,「你拒絕我也好,辱罵我也好,我只是表達自己的心!昨天我耍了花招才把你留下,可那又怎麼樣,你總有一天會心甘情願的!」

阿爾多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卡洛斯,可對方只是事不關己地靠在一棵大樹上,雙手抱在胸前,面孔模糊,興趣缺缺地看向這邊,阿爾多連他的目光都感覺不到。

眼睫毛上還掛著淚水的帕若拉突然湊近了阿爾多的耳邊,小聲說:「我昨天看到你了,我親眼看到你在祭司住處外面,一晃就不見了。」

阿爾多一驚,一轉頭正對上帕若拉帶著水光的目光。

瘦弱的年輕人近乎哀求地看著他:「相信我,我知道你沒有殺人,只是怕你會有麻煩,我說得是真的,我永遠不會出賣你的。」

阿爾多眉尖一跳,無可奈何地放開他,心亂如麻地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帕若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也掩住了嘴角的笑容——你看,里奧,我就是了解你,當眾質問我,你是真想知道真相呢,還是這也是你做戲的一部分?我能感覺到你身上那種屬於同類的氣息,我才是最瞭解你的那個人。

他輕輕地撫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人骨盒子。

之後的事,才是阿爾多真正始料未及的。

在大火現場,穆特女士搜到了一個特殊的盒子,外面已經被燒焦了,露出內層隱蔽的火龍皮的襯,以及有些殘缺的羊皮紙,那是一封推舉信。

大主教換任的時候,除了他自己的意見之外,祭司有理由依照自己的看法寫一封推舉信,這位行政長官的意見會對大主教的決策產生重要的影響。

沒有人知道拉爾德先生寫了這個,包括大主教先生自己,他們在屍體下面一個可移動的地磚下面找到了這個用火龍皮保護起來的推舉信。

祭司先生的人選是里奧?阿爾多,確認無誤,是已故祭司的筆跡。

而後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大主教住院的治療間裡又搜到了當天拉爾德先生塞進去的一打檔案。

奇怪的是,起居錄上治療師記錄了六份,然而翻出來一看才發現只有五份,聯想起來,丟失的那一份非常明瞭——就是拉爾德先生的推薦信。

偷走它的人顯然想到了備份的可能性,所以一把火燒掉了祭司府邸,但是沒有料到拉爾德先生用防火的火龍皮把它儲存在了密室。至此,連同阿爾多那枚遺落在密室的金章,一切都看起來,都指向一場精心策劃的陷害。

阿爾多之前那句玩笑一樣的「我死了也就對你有好處」一語成偈。

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結束——穆特女士檢驗出的、當晚值班治療師身體裡的黑甜粉,和卡洛斯?弗拉瑞特先生的一位「匿名朋友」舉報他收藏黑市裡弄來的「黑甜粉」對上了。

這變化來得太快,以至於在阿爾多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卡洛斯就被帶走了。

卡洛斯沒有吵鬧,沒有辯解,平靜得過分,甚至帶著一點旁觀者的審視,只有被帶走的時候,遠遠地回過頭來,從不起眼的角度,食指豎在嘴唇前面,對他露出一點笑容,分明是在說「噓——」

別攪局,不管你如何掙扎,已經發生的事都不因為你此時的選擇而改變,不如讓我以旁觀的身份看個全套……好好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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