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猛地站起來,動作大得險些驚動了伽爾,他這才回過神來,強作鎮定地轉身走進衛生間裡。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低地念出了一個分成了兩段的咒文,第一段結束的時候,卡洛斯發現自己的鎖骨下面,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鹿角似的圖案,他皺起眉,接著念出了第二段,鹿角處的皮膚上就伸出一縷細白的、煙一樣的絲,飄蕩在空中。
卡洛斯盯著那道白絲,臉色晦暗不明,好一會,才試探似地輕聲問:「里奧?阿爾多?」
絲線應聲斷開,變成了灰色,毫無生命力地垂了下去。
卡洛斯一手捂住臉,背靠在衛生間光潔的瓷磚牆壁上,喃喃地說:「果然是你。」
三個小時之後,搜尋工作全面停止,一群精神高度緊繃的獵人們回到旅館暫時休整,阿爾多和埃文是最後回來的,阿爾多一進屋就坐下了,儘管他的面部表情看起來非常正常,一直等著他的路易還是發現,阿爾多在坐下的那一刻,臉上有一縱即逝的疲憊過後的放鬆。
路易趁著眾人不注意,走到阿爾多身邊,彎下腰低聲問:「閣下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阿爾多擺擺手,輕聲說:「影子魔非常狡猾,尤其被我們重傷之後,我叫人把監控器都撤了,外圍換上了新的法陣,不會驚動它,它再次出現的話,我會知道。」
所幸他平時說話也很少大聲,一時把虛弱掩了過去。
唯有站在角落裡的卡洛斯抬起頭來,目光筆直地落到阿爾多臉上。阿爾多似有所覺,抬起頭,正好與他的目光撞上。
卡洛斯看到,這個總是叫人看不出端倪的男人,眼神里寫滿了某種呼之欲出的期待,像是一個快要餓死的人渴求著一口熱湯,卻又沒有得到此間主人的允許,碰都不敢碰一下的……那種無聲的期待和乞求。
不過就在這時,一隻煞風景的爪子橫空出世,以讓眾人驚詫的膽大包天捏住了阿爾多的下巴,居然硬是把他的頭往旁邊一掰!
艾美大馬金刀地往阿爾多旁邊一坐:「別看了別看了……還看!眼睛都要掉出來了好嗎?眾目睽睽之下肉麻很有趣是吧?先把這個喝了。」
阿爾多手裡被塞進了一個玻璃杯,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震驚地看著這個特立獨行、勇氣驚人的治療師。
「是葡萄糖,你需要補充體力,」艾美挑剔地瞥了他一眼,「你真該照照鏡子,好好觀賞一下自己那縱慾過度的模樣。」
阿爾多:「……」
坐在一邊的埃文有經驗地預感到自己可能會被殃及池魚,於是果斷挪屁股避難去了。
「幹什麼,只是糖水而已,沒有毒。」艾美翹起二郎腿晃盪著說,「早聽說大主教閣下在治療師歷史上劣跡斑斑,您不會連這都不配合吧?」
大概實在是因為太震驚了,以至於阿爾多居然什麼都沒說,默不作聲地把杯子裡的葡糖糖溶液幾口灌進去了。
艾美得寸進尺地衝他拋了個媚眼,手指捻著他的衣領:「要不要我再幫你檢查一下身體?」
「上一個敢和我這麼放肆的人,你想知道他最後怎麼樣了麼?」阿爾多面無表情地揪住他的手指,把他從自己身上摘了下去。
「好吧,我認為恐怖故事可以留到天亮再講。」艾美正襟危坐地縮回了手,然而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盡治療師的本分提醒他說,「當然我還是建議你檢查一下,嗯……以防萬一有什麼問題——如果你不幸犧牲,某人以後屬於誰,就不一定了對吧?」
「是嗎?」阿爾多略帶鼻音,懶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說出來的話卻有點讓人脊背發寒,「不要緊,有那一天,我也會拖著他一起下地獄的。」
艾美脊背一僵——儘管早意識到自己被歷史書上那個道貌岸然的大主教形象騙了,可也還是第一次這樣直觀地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驚人的戾氣。
阿爾多眼皮有些沉,這時意識到艾美恐怕是給他下了一些安神的東西,抬眼掃了艾美一眼,阿爾多壓低聲音警告說:「如果有人在我睡著的時候碰我的話,後果會很嚴重,我沒有開玩笑。」
艾美識時務地綠著臉檢討說:「我錯了,我不該一直拍打老虎的屁股,被警告了還摸著不放手。」
「叫卡爾過來,」阿爾多順應本能合上眼睛,隨口抱怨了一句,「你身上的驅蚊水燻得我頭疼。」
艾美:「……」
真想把菸灰缸掀到這個男人頭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
艾美去找卡洛斯的時候,他正在小聲和路易交待影子魔的事。
「給我的感覺有點奇怪,」卡洛斯說,「但又說不出來,總之你們最好小心一點,從現在開始,不要單獨行動。」
路易愣了愣,隨後他迅速地反應過來:「對……如果這隻影子魔就是吃了那位老克萊斯托記憶的,它知道鑰匙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不通鑰匙到底為什麼會落到那個打鼓師的肚子裡,」卡洛斯皺起眉,「而且那條黑魚又是什麼情況?影子魔為什麼不去追蹤鑰匙,反而一路跟著克萊斯托祭司?」
路易想了想:「不如我帶人去拜訪一下這位克萊斯托祭司吧?」
卡洛斯遲疑了一下——他知道路易雖然嚴肅到有些刻板,但並不是不會和人打交道的老古董,不然史高勒先生也不可能把行政管理權交給他,於是點點頭:「如果可能的話,找人盯著他。」
「順便多穿件衣服。」艾美插進來。
路易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就撞進了艾美手裡展開的外衣裡,這看上去簡直就像是被對方用衣服裹在了懷裡似的,路易立刻尷尬得要炸毛了——平安夜裡那個突如其來的強吻還沒解釋清楚呢!
「不用。」路易看也不看地躲開他。
「凌晨的時候出門可是最容易著涼的,」艾美拿著衣服往前遞了一下,「雖然萬一路易先生感冒了,倒在床上任人處置的樣子非常有誘惑力,但還是……」
「我說了不用!」路易拍開他的手,氣壓低沉地緊了緊外套,臉色難看地大步往外走去。
對於路易來說,接受艾美這種人簡直就是不可能的——梅格爾特教官一輩子最恨譁眾取寵的人,在他眼裡,艾美簡直已經不是荒唐,是荒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