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里奧?阿爾多有個不好的習慣——或許是因為潔癖,他非常討厭別人靠近他,尤其排斥一切身體檢查,能混過去就混過去。平時還算乖巧,一旦遇到點小傷小病,就開始無理取鬧,總是躲躲藏藏不願意接受治療,簡直被全殿治療師視為天敵。
卡洛斯皺皺眉:「嚴重嗎?」
「卡迪咬一口倒是無所謂,牙上沒毒,淨化水稍微洗一洗,包紮一下就行,不過哈利跟我說那畜生咬得很不是地方,破了一根主要血管,回來的時候血都快把衣服染紅了……喂,卡爾你去哪?」
「找他!」卡洛斯把教案往他懷裡一塞,二話不說就往外跑去。
他熟練地爬牆翻進了阿爾多的寢室,沒人,找了他平時喜歡一個人躲著看書的地方——花園角落,後殿屋頂,甚至地宮密道,全都一無所獲。
「怪了,到底去哪了?」
終於,把整個聖殿翻過了一圈的卡洛斯想起了一個對阿爾多而言非常私密的地方——他只在以前死追追不到人的時候,有一次猥瑣病發作,曾經偷偷跟蹤過對方,無意中發現的。
鑑於這個事實在做得不大光彩,不好說出口,所以至今,阿爾多也不知道他知道那個地方。
少年卡洛斯摸到了聖殿後面的花園裡,那裡有一個水池,他站在水池邊,一低頭正好看見池邊一滴血,就知道阿爾多十有八九是跑到這裡來了,卡洛斯實在不明白阿爾多這是個什麼怪癖,一邊擔心一邊生氣——用治療水洗洗傷口而已,肯定不如被卡迪魔犬一口咬住的時候疼,有什麼好躲的?分不清輕重麼?
他立刻毫不遲疑地念出他聽過一遍的特殊咒文——這或許是光明天賦帶給他的禮物,凡是咒文,不管是不是他熟悉的語言,只要聽過一遍,他基本都能記住那些晦澀的發音,並且能完整的複述出來,多半能一次成功。
然而這個他偷偷聽阿爾多說過的咒文卻不一樣,卡洛斯十分相信自己的記憶,確定一個音也沒錯,然而隨著咒文到了尾聲,他卻覺得身體裡浮起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執行方式,像是血液全部倒流了一樣,胸口就像是有一把刀子,來回地攪動著他的內臟,卡洛斯臉色一白,差點沒跪下。
然而就在他差點念不下去的時候,原本平靜的池水突然向兩邊分開,隱秘的石階露了出來,底下卻依然有薄薄的一層水,沒有阿爾多唸誦咒文後那種乾淨利落的效果。
卡洛斯顧不上那麼多,他甚至感覺到嘴裡有股腥甜的氣味,像是內臟受傷了似的,反而越發擔心起阿爾多,沒多猶豫,就捲起褲腿就直接順著石階走到了池底,池水在他頭頂上合攏,卻沒有落到他身上,從池底往上看,它們就像懸掛在那裡的一層薄膜一樣。
好一會,卡洛斯才適應了黑暗,扶著牆壁慢慢地往前走去,然後他聽到了壓抑的、急促的喘息聲。
「里奧?」
沒人回應。
卡洛斯抬起腿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里奧,你在嗎?我聽說你……」
「滾!」一個急促而嘶啞的聲音嚷嚷著,「別過來!」
卡洛斯皺皺眉:「你導師說你受了傷,你需要到治療師那……」
「滾出去!」
「行了,你早過了哭著怕苦不肯吃藥的年紀了,」卡洛斯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粘稠的血跡,差點滑倒,「哦,他媽的,阿爾多先生,我必須得說……」
他說到這裡,話音戛然而止,卡洛斯驚愕地看著地上拖出來的那條長長的血跡,它一直延伸到裡面的角落裡,男孩藏身的地方。
就在他一不留神踩到的地方,沒幹的鮮紅的血變成了濃稠的黑色。
方才教案上那一句他掃了一眼、但是選擇性跳過沒講的知識點突然在腦子裡閃了出來——人類和迪腐的混血外表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差別,然而當重傷、垂死或者其他能量劇烈流失的時候,將顯露出部分被掩藏在人類血統下的迪腐特徵。
特別是血液……被攜帶光明天賦的人碰到,會因為本能的牴觸而最先變異成為一種有腐蝕性的有毒液體。
卡洛斯看著他「呲啦」作響,慢慢地缺了一角的鞋底,腳步不穩起來,他突然升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這使得他甚至想把受傷的阿爾多丟在這裡不管,然而他不知不覺中已經走了過去。
下一刻,他看清了蜷縮在牆角的阿爾多。
儘管十幾年之後,那畫面依然讓卡洛斯一瞬間從夢裡驚醒過來。
他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阿爾多柔和的目光。
卡洛斯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到了阿爾多的腿上,對方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防止他隨著顛簸滾下去,另一隻手撐在車窗旁邊,正低著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好像眼睛裡只能看到這一個人似的。
那張臉依然光潔、俊美,陽光一樣的頭髮從領子裡打著卷地頑皮地鑽出來,輕輕地蹭在他的臉頰上,使得成年男人有些硬朗的線條都柔軟了起來。
「再睡一會吧,我們還沒到。」阿爾多輕輕地說,伸出手掌蓋在了他的眼睛上,手心溫熱,袖子裡帶出某種好聞的、安神的清香。
那一瞬間,卡洛斯不知道是睡迷糊了還是怎麼的,竟然毫不反抗地順從地重新閉上了眼,阿爾多無聲地笑了一下,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他的後背貼到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緩慢,竟然讓卡洛斯升起一種彷彿歲月靜好一樣的錯覺。
這樣一個人,卡洛斯唏噓並且辛酸地想,他身體裡竟然有一半的血像那些黑暗里長出的東西一樣,冰冷刺骨。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