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卡洛斯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來,僵硬地放開了手裡掐著的迪腐標本,讓後面的機器把那一聲已經綿延了十多秒的尖叫喊完,小推車才再一次平穩地在軌道上滑了出去。卡洛斯略微側身,垂下眼睛,給了阿爾多一個漸行漸遠的小半側臉,口氣平淡地說:「自重,閣下。」
因為前方「交通事故」而被堵了一會,不小心聽見了這幾句對話的伽爾臉都綠了,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大概有某種先天性的聽力缺陷,一定是聽力神經的成長方式不對!
自重……
阿爾多露出一個有些落寞的笑容,抬起的手指悵然若失地放下,邁克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值得同情了,他拍了拍阿爾多的肩膀,老氣橫秋地用嫩嫩的童音說:「看開點,夥計,總是會出現這樣的事的。」
阿爾多聳聳肩。
邁克於是用自己舉例子說:「你瞧,上個月在幼兒園,我燒了露絲的頭髮,她哭了,還發誓一輩子都不再理我了——哦,露絲是我女朋友。」
阿爾多給面子地露出一個驚歎的表情。
「後來我把伽爾叔叔給我買的尼泊爾糖送給了她,她就原諒我了。」邁克說,他挑剔地看了阿爾多一眼,「所以你總要努力才行嘛。」
路過了一個拐彎,一隻迪腐標本從頭頂竄下來,伴著突然亮起來的一道光,阿爾多看清了邁克的長相,小男孩眼睛的顏色和孿生妹妹並不一樣,卻是肖似卡洛斯的墨綠色,肉嘟嘟的下巴得意洋洋地抬著,那自以為非常了不起、碰見誰都想指導兩句的臭屁模樣,突然勾起了他年代久遠的回憶。
阿爾多忍不住問:「你姓什麼?」
「肖登。」邁克說。
「肖登,」阿爾多想了想,又問,「那你聽說過弗拉瑞特這個姓氏麼?」
「聽說過,那是我奶奶以前的姓。」
難怪……阿爾多看了一眼把小女孩好好地護在懷裡的卡洛斯。
墓室外屬於活人的氣息,大量湧入的新鮮空氣,稀奇古怪的新世界,還有一個酷似那個人的小鬼,這些半天以前還被他熟視無睹的東西,它們都突然變得真實起來,深深淺淺地戳著他胸口裡、彷彿這個時候才重新活過來的心。
阿爾多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還有心跳。
這小傢伙竟然是弗拉瑞特家的後代,阿爾多無聲地笑了,抬頭遠遠地瞄了一眼卡洛斯——你也不要總是第一時間就被我抓到軟肋啊,卡爾。
就像一碗水之於快要乾渴而死的人——那種絕望中的光,能激起最懦弱的男人骨子裡的獸性,以及不惜一切也要佔有的瘋狂的渴望。
阿爾多隻得閉了閉眼睛,對自己那顆躁動不安的心說,忍耐一會,再忍耐一會。
磕磕絆絆的陰森博物館之行,終於在二十分鐘以後結束了,達克一臉菜色地去向大主教索取加班費,另外,他認為自己還應該得到一部分工傷補貼——鑑於這一路下來,遇到的各種事故都讓他的胃隱隱作痛。
接到訊息急匆匆地趕來的肖登夫人在出口處等著他們,非常誠懇地道了歉,然後把一臉菜色、表情沉痛的邁克和莉莉領走了,聲稱要回家和他們兩個好好聊一聊。
終於,只剩下了一群無趣又被過量的資訊嚴重打擊了的大人們。
一行人不由自主地一同沉默了好半天,伽爾才問:「所以您真的是……那個人?」
「嗯,」卡洛斯移開目光,「我很抱歉。」
伽爾頓時一臉翠綠,想起了自己早上的時候才和古德先生說過,這位先生簡直就像自己的另一個「侄子」——聽聽,這有多見鬼啊。
「所以雖然歷史沒有記載,但是您確實是擔任過聖殿祭司的?」路易的關注點大概永遠和別人不一樣。
「對,因為那時候一任又一任的祭司死得實在太快了。」卡洛斯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古德先生終於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老實說,我年紀大了,實在需要回去睡一覺,再給大家開個會,一起嚴肅地討論一下該怎麼組織語言評價這件事——順便,如果有可能,我能和二位合個影麼?」
路易:「……」
伽爾:「……」
卡洛斯干巴巴地笑了笑:「真榮幸我和那條死翹翹的深淵豺享受了同樣的待遇。」
「哦不不不,」古德先生擺擺手,「您怎麼能和它比呢,一個活的卡洛斯可比一個死的深淵豺難得一見多啦!」
卡洛斯:「……為什麼我還不感到榮幸呢?」
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阿爾多這時不慌不忙地插嘴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和我的……」
他的話音在此微妙地頓了一下,聽見了不該聽的話的伽爾不明原因地炸毛緊張了一下。
「……老朋友單獨說幾句話麼?」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阿爾多的目光在伽爾臉上掃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畢竟我們已經一千年沒有見過面了,看來我們彼此對這件事都很吃驚。」
吃驚得一見面就以拆房子的姿態打起來了麼?
卡洛斯雖然臉色很淡,看起來不大感興趣,但畢竟沒有拒絕,三個人於是互相看了一眼,識相地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