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十六 愛,以及泛神化【大結局】

  「祥林嫂?怎麼了?」我又趕緊的問。

  「死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

  「開個玩笑。」簡短工說,「只是大病了一場,但是聽說那祥林嫂做了個夢,夢見有個叫神無月的神仙說她受的苦夠多了,要補償她,賜她福氣。結果第二天一醒來,祥林嫂那說是被狼叼走不知道多少年的兒子阿毛,居然真回家來了,你說這事奇不奇咯?」

  「竟有這等事?」我忍不住好奇起來。

  「就是這麼說,你說,這世上會不會真有神仙嘞?」

  ……

  那天夜裡,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我在蒙朧中,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雲,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是天上的神無月大仙歆享了牲醴和香菸,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890756∧54567∧3478∧12501號魯迅《祝福》世界去悲劇化完畢

  「你們聽說過嗎,有一個叫做神無月的神,他總是會在人遇到絕境、人生故事即將變成悲劇的時候出現,然後改寫結局,把悲劇變成喜劇。」

  「真的嗎?真是好執著的神啊……可是世界上有這麼多的悲劇,那個神永遠也消滅不盡吧?他這麼執著,豈不是很累?」

  「是啊,可是他還是孜孜不倦地改寫著結局啊,永遠永遠地在改寫,一個世界一個世界、一個宇宙一個宇宙地在改變……聽說他到過的宇宙的人都獲得了永遠永遠的幸福呢。」

  「可是,為什麼神無月要這麼執著地去阻止悲劇的發生呢?」

  「據說,那是因為他和他心愛的女孩的約定,他說他要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悲劇消失,創造出最最溫柔的世界……」

  「哇,真是好浪漫的神啊,要是神無月真的出現,我一定會無可救藥地愛上他!」

  「是啊,這樣的神真的好偉大好偉大,從今天起,我再也不信仰其他教了,耶和華、奧丁、宙斯、如來、梵天、玉帝、真主、元始天尊統統滾蛋吧!我信仰的上帝是神無月!男神,你什麼時候才會來我的身邊,改變我悲劇的人生呢?」

  ……

  希爾伯特空間內。我百無聊賴地望著我的一個個分身在一個個去悲劇化的世界裡穿梭。

  「老大,雖然你拯救了那麼多的世界,可是還是拯救不完的吧?就算所有的人類都永生不死了,就算資源問題也解決了,可是,你怎麼解決男女相愛的問題呢?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所有男人都恰好找到心愛的女人,所有的女人也不可能恰好找到自己心儀的男人啊。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情競爭導致的悲劇,你要怎麼化解呢?」湯初紅託著下頜問我道。

  「很簡單,」我微微一笑,「只要讓所有人最愛的物件,變成我,就可以了。」

  「話說回來,你泛神化過幾次了?」我扭頭看著秦淑雅問道。

  「泛神化沒有幾次不幾次的問題。」秦淑雅笑著道,「泛神化是一個概念,哪怕是現在,我們也一直都是泛神化的。所謂的絕對神,就是將自然神暫時抹殺而已。但是由於泛神化包容了自然神,所以隨著泛神化的自我演化,像你這樣的自然神也終究會再次出現的。」

  「總集和子集的關係麼。」我擺了擺手,「算了,既然泛神化是遲早的事,那麼在那之前,讓我先盡情創造更多的生命形式吧。」

  時間是物質相對運動產生的,但是在不同的宇宙和宇宙團之間,時間的流逝並沒有統一的概念,而從更高維度的宇宙來說,因果和時間都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創造的宇宙的過程,也無法用時間來衡量,能夠衡量宇宙創造度的只能夠是宇宙集合勢增長的緩度,如果增長勢緩度接近平穩,則意味著可以創造的一類宇宙之間的相似度已經越來越大,再創造同樣的宇宙已經沒什麼了意思了。

  而在一個太宇宙(形而下宇宙)之中,我創造出了無法計數的宇宙文明,甚至是宇宙之外的文明,這些文明早已經不侷限於單一的宇宙和維界之中,而是能夠在外宇宙、超宇宙、超相宇宙、全方位宇宙、終極集合宇宙乃至反相宇宙甚至太宇宙之中自由穿越,轉換可定義的形態。高階的文明,已經能夠實現在邏輯的宇宙與悖論宇宙之中暢行無阻,甚至能夠自由的創造出一部分的宇宙:太大宇宙、巨大宇宙、微觀宇宙、負宇宙、華麗宇宙、無理宇宙、半維宇宙、破碎宇宙、亂流宇宙、斥力宇宙、變態宇宙、劣化宇宙、高大上宇宙、共相宇宙、大梵宇宙、昊天宇宙、太初宇宙……

  而在這些宇宙之中,也充斥著各色各樣的文明:

  聖王、聖裁者、邊緣文明、終結者、宇宙大帝、審判者、因果律掌控者、太一、超然文明、本我主義種、太昊、神皇、主上、天帝、主宰、ao、奧義、對稱冕下、歸零者、輪迴大人、自然大帝、靈王、神王、虛無幫主、空白教主、絕對領域、超越者、萬物之主、蒼天、逍遙者、思想者、哲學家、魔法大師、不可知種、虛數生命體、蓋亞文明、阿賴耶聚合體、造物主、創世神、至高神、主神、唯一、世界之敵、定法族、規則、矩陣、無限者、自由意志、死亡意識、寂滅者、毀滅之主、天災、生命之聲、資訊統合體、時間之主、掌控者、魔王、邏各斯體、理性至上者、主動攻擊者、奇點文明、虛時間文明、數學研究學家、空無之魂、真如霸主、膽小鬼、超光速、否定者、宙斯、泰坦、是者、空集主席、總統領、破滅領導者、主導種、監管者、流浪者、真理君主、求知宮主、探險城主、想活又不想活文明、無知殿主、鴻鈞老祖、混沌聖人、自組織人王、永恆者、永生體、未知太上、暗黑太歲、永動者、清理者、回收者、拍死者、繁衍者、宇宙之母、吞星者、宇宙吞噬者、無限者、空想玄者……

  超宇宙中,我看到一個個虛數宇宙構成了一條條虛數魚,在各個次元的宇宙組成的宇宙團中來回穿梭,我看到一隻只五維的科赫蟹組合成了一個接一個有趣的宇宙團,不斷地膨脹和收縮。在超相宇宙之中,一隻只亂熵龜和丘成桐蠕蟲成群結隊地出沒著。全方位宇宙中,全方位宇宙螞蟻圍繞著位於終極集合宇宙中央的維特根斯坦之眼有秩序地轉動。而從更高終極宇宙看,維特根斯坦之眼是一個阿萊夫球變成的,而在太宇宙中,阿萊夫球則變成了一串串阿列夫島。

  當然也有托里拆利小號型空間生命體,這是一個介於二維生命體與三維生命體之間的奇特生物,這是一個體積有限的生命體,但是表面積卻是無限的。

  一層又一層不斷涵蓋疊加的宇宙,就像是一片層層分級的海洋,而人類所處的哈勃宇宙,在這片海洋中,連某一個泡內內的水分子的夸克都不如,人類所居住的宇宙,不過是超宇宙中的一頭由無數宇宙團構成的阿列夫集合串蟲觸角上的一個細胞而已。在宇宙之外,超宇宙之外,超相宇宙之上,全方位宇宙之上還有終極集合宇宙,再之上,還有終極宇宙,再之上,還有太宇宙……一個個稀奇古怪的宇宙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演化著,有些宇宙本身就是一種生物永遠沒有盡頭的博爾赫斯式交叉小徑的城堡、克萊因章魚、狄拉克海鯊、膜宇宙菇、拉普拉斯蝶、梅塔特隆立方鳥、熱寂環流鱟、悖論空集泡、meskoverse集合菌……

  這些超越人類想象力的生物,其存在形式已經遠遠超出了以往對於生命的定義,一些生命體甚至完全以方程組的形式存在於純數學宇宙之中。

  而一些超時空的超維生命體更是極其有趣,比如說四維蛇,這種蛇的蛇頭存在於五十億年前的遠古,而蛇尾卻有可能存在於五百億年後的遙遠未來。再比如說量子龍,這種能夠穿梭於各個孿相宇宙的動態管狀生物,有可能龍頭出現在某個對稱性不破缺的亂碼宇宙,而龍尾則出現在一個存在著人類的邏輯宇宙中。

  再比如說退相干海膽,這種海膽能夠在每一個平行宇宙中都投射出它的一道身影,而它本體則存在於沒有固定形態的虛宇宙之中。

  而在所有宇宙之上,則是上帝的領域。

  也就是我所在的隱空間,最初被我命名為希爾伯特空間的無限維空間。

  對於上帝來說,是不存在時間概念的,我創造出了無窮的宇宙,但是對於我來說,既可以說是過了萬兆兆京年,也可以只過了一瞬間,對於上帝來說,想和做是一回事,因就是果,而果也就是因,甚至可以出現一果多因,一因多果,多因異果,同因異果,因果倒置、因果混亂、有因無果、有果無因、因果糾纏、無因無果等等超越人類想象力的狀況。

  比如說兩個甚至多個初始值完全不同的宇宙,在演化到了某個時間點後,它們會很偶然得變得完全相同,這就是異因同果。

  又或者一個宇宙演化著演化著,演化到了一定程度,卻又回到了最初演化的某個階段。

  再或者,有些宇宙的時間就是不斷地在前進和倒退,其因果關係也是極難定義,只是處在那樣的宇宙中的智慧生命體是無法感受到時間的倒流的,因為時間倒流時,整個宇宙的熵值都會跟隨著一起倒退,智慧生命體的記憶也會消失……

  當然還有適合各種理論的宇宙,單單是mwi派和哥本哈根學派就存在著諸多的爭議,但是這兩個學派所爭議的物理法則,有可能在不同的宇宙中是各自滿足的。牛頓定律雖然在人類宇宙中被發現是侷限的,但是在另外一些物理法則完全不同的宇宙中,卻是出奇地普適。而這種宇宙是超出人類的想象的。

  希爾伯特空間內,我靜靜地安坐著,手中拿著一頁紙。

  這一頁紙,曾經是一個能夠走動,能夠說話的人類少女,名叫葉靜雯。那一天,當她把許可權送給我後,為了維持人類社會的秩序,她回到了地球,在修道院裡,她一個人在病床上靜靜地結束了她孤獨的一生,當她壽終正寢後,她重新歸置到了我的其他書中。而作為條件,我給她創造了她所期待著的沒有悲傷的宇宙。

  「當初你之所以屠殺人類,是因為你早就知道,葉靜雯是一個有著愛心的女孩,發現你的最終目的後,會愛上你吧?」秦淑雅問我道。

  「是啊。畢竟她是一個會為了隊員和集體榮譽會毆打怒罵我這個隊長的女孩啊。如果沒有一顆為別人著想的心,她又怎麼可能那麼做。」我嘆息著,苦笑道。

  「想見她一面嗎?你可以的。」秦淑雅說道。

  「不用操之過急,總有一天,我和她,會再見面的。這也是必然。」我嘆息著道,「到頭來,我還是敗了。敗在我自己手裡。」

  「一切都只是自導自演的遊戲罷了……曾經的傲氣,曾經的喜悅,曾經的悲傷,都只是自我欺騙的空幻。」

  「可是,明知如此,你還是會繼續下去。」

  「是啊,會繼續下去。永遠地繼續下去。永無止境。」

  我苦笑著看著秦淑雅,又看著站在一旁的蒂蘭聖雪和湯初紅,隨著我的話音落下,她們的外貌漸漸發生了變化,變成了我的模樣。

  「開始泛神化吧。」

  我如是道。

  於是,一切融於黑暗。

  ……

  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的轉世了,多少次的輪迴來,我嘗試著成為了各種的存在,從康威鏈式箭號到羅素悖論,從亞夸克到一隻能夠縱橫太宇宙的梅塔特隆立方鳥,再從一顆恆星到一顆遊竄在宇宙中的隕石,又或者是變成一列文字,變成一道函式波,變成一束光,一坨糞便、一塊黃銅礦,又或者變成某個文明的成員,或者某個如同蓋亞意識一般的整體文明,甚至變成了時空本身。只需要從不同的觀察維度把一個命題物件打上一個標籤,看成一個質點,我就能夠成為它那一個存在。

  這一世,我選擇變成了一種用含有大量氮元素和氧元素的混合分子來進行震盪傳聲的文明中的一個個體,這個文明存在於一個生命週期演化了一半的恆星的第三層球狀大質量天體軌道上,這是一顆七成以上表面面積被液態水環繞的星球,上面的文明,自稱為人類。

  那天,我在市立圖書館遇到了一個有趣的男生。

  那是一個留著一頭黑髮,但是卻充滿魅力的小傢伙。雖然從人類的角度來說,他很聰明,但是在某些方面,他也很傻。

  我看著他被我藏在圖書館中的寶貝吸引了目光,將那本書輕輕拿起,反覆翻頁,滿臉驚恐。

  最後,我忍不住微笑著,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背後,道:

  「你很喜歡這本書嗎?」

  「只是好奇。」他驚訝地轉過身來,但是很快控制了自己驚訝的表情。

  「看你好像看得很入迷的樣子。」我笑了笑道。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我懷中的一本書上,然後他閉上眼,背誦一般地道:

  「尼采在《華格納事件》中裡說了,‘在自己身上克服他的時代,成為無時代的人。這是對哲學家的最低要求,也是最高要求。’如果你翻開你手裡的《文學回憶錄》,翻到916頁的第三句,你也能夠找到木心對這句話的引用。」

  我做出驚訝的表情翻了翻書,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道:

  「你也看過這本書啊。記性真好。」

  他笑了笑:「我對我的記憶一向很有信心。」

  我挑了挑眉毛,笑看著他道:「你很喜歡尼采麼?」

  他面帶優雅的微笑,說道:「只是喜歡尼采的瘋狂。他是一個沒有喝過酒的酒神。意識是神性的,潛意識是魔性的,兩者相加,就是人性。」

  我眨了眨眼,說道:「是嗎,真巧,我也喜歡尼采呢。」

  那你呢?

  你,喜歡嗎?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