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著道：「是很失望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是不是？話說回來，我至今還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呢，主持人先生，還是說，主辦人？」
站在我面前的人，赫然正是之前在比賽臺上全程負責遊戲規則的講解的主持人。
也是從我比賽開始到現在，對我最為了解的男人。
主持人輕輕豎起了一根手指，抵在唇中，輕輕地用一口純正的德語道：
「gottisttot（上帝已死）。說了這話，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了吧，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位書的擁有者？或者說，新神？」
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份。
而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之後，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沒想到，這個男人的真實身份，居然是這麼的出乎預料。
而更出乎預料的是，這個男人還曾經是我最為賞識的人類個體之一。
「原來是你啊，真實久仰大名了，friedrichwilhelmnietzsche。」我用謙和平淡的語氣說道，「或者說，尼采先生？」
「噓。讓別人知道可不好了。我可是特地改變了容貌和身份才得以在這裡混下去。」
尼采輕輕搖了搖他的手指，警示道：
「那麼，既然我們都知根知底了，我就開門見山了：想不想玩一場更有趣的遊戲呢，神無月？」
我笑笑，道：
「想啊。不過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輕易和人打交道可不符合人類的社交規則，雖然從目的論角度我大概能猜到你是為了拿到我手裡的那部分的‘書’的控制權才找上門的，不過我還是奉勸你把你的身份亮得更通透些。我想你對我的瞭解程度肯定遠高於我對你的瞭解程度吧？」
尼采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只是緩緩抬起了他的右手，這時我看到他的兩指之間握著一顆直徑不超過三釐米的透明球體，這顆球體顯然不是什麼玻璃球，其表面也並非完全圓滑，而是佈滿了六面體的網狀晶格。每一個六面體晶格內都能夠看到極為詭異的高度複雜的景象，從中我彷彿看到了旋轉著的星系，正在爆發的i型超新星，以及一滴水珠、一朵白雲、一幢被綠茸茸的楊木包圍著的別墅，數千艘在茫茫太空中孤獨行駛的古老艦船，這些艦船上的紋路與外在結構特徵都是我聞所未聞的。
「神做事不需要畏畏縮縮，神與神之間的對話也不需要遮遮掩掩。這就是我的‘書’。」尼采開門見山地道，「我也叫它‘阿萊夫’。」
我眯起眼來，然後從我的懷中掏出了屬於我的書，我的書是黑皮書殼包裹著的充滿歷史氣息的古老的線裝書，和尼采的書對比起來，顯然完全不同。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書的外形都差不多，原來也有你這種外形的麼。」我嘆然道。
「‘書’的本質不過是一個經過拓撲的柏拉圖式至高的理念空間，本身並沒有什麼固定形狀。你的書之所以以‘書本’的外形呈現，無非是上一任神希望能夠有配得上它的人發現它罷了。因為對於地球人類來說，喜歡接觸物理哲學類書籍的人種往往具有較高的智力水準和過得去的文化素養。」尼采笑著道，「看見沒，通過我的‘阿萊夫’，你可以看到從各個角度看到所有宇宙在所有時間線上發生的事。」
「當然，也有其他形式的‘書’，比如說一個十字架，一面鏡子，甚至一條無限分叉的花園小徑，都有可能是‘書’。」
我甩甩手，道：
「瞭解了，聽你的話，看來你認識上一任神？」
「當然。」尼采直截了當地道，「就是那傢伙把阿萊夫給了我，當然你現在手裡的那本書，也是那個傢伙留下來的。以人類的價值觀來說，那個傢伙可是個十足的變態，它把自己的‘書’的許可權分成了三十二份，分別灑落到了人類世界的各個角落，這萬年下來，不知道有多少‘神’因為那個變態而鬥得戰火紛飛，你死我活，到現在，那三十二本書就只剩下了你我這兩本，其餘三十本書的許可權，都已經融合進了我的這本書中。所以你應該知道我找上你的目的了。」
「看來最初的神是個有趣的傢伙。」我微微莞爾，「如果收集了所有書的許可權，能夠如何？」
尼采如實地道：
「突破創造孿相宇宙的極限，從而讓創造的宇宙數量達到真正的絕對無限。如果你已經創造過屬於自己的宇宙，你就知道，你現在所能夠創造的宇宙的數量是非常有限的，而且你的宇宙的自由度非常低。而且你創造一個宇宙還需要親自調整各項物理引數才能夠模擬出一個類似於地球的宇宙，而如果得到其他許可權，到達絕對無限，則可以無限制地製造出無限數量的宇宙，並且可以隨心所欲創造出自己想要的世界。那時候自己就可以無需費力去設定任何引數，你需要做的，只是從遵從了‘豐饒原則’誕生的無數宇宙中挑選出自己看著順眼的世界罷了，如果達到了絕對無限，那麼哪怕是像我們現在的這個地球，你想創造多少個都可以。」
「應該不單單是這樣吧？」我笑著道，「既然你會提出和我進行遊戲的邀請，則至少說明神與神之間受到了極大的限制，那麼限制你我兩個神的規則力量也是在我們之上的。只有得到了你我兩本書的許可權，才能夠突破這種限制吧？」
「看來想稍稍隱瞞一點情報還真是難呢。至今為止，配得上書的人都沒一個好對付的。」尼采不禁笑道，「不錯，你和我現在只能算是普通的神，但還不是真正的上帝。只有得到了所有書的人才能夠突破哥德爾不完備性定理，成為不證自明的絕對本源。上一任神當上帝當膩味了，所以它就設定了這麼一個遊戲規則，它把它的許可權分成了三十二本書，分別賜給人類歷史上最具有知性的個體。而上一任神它自己，為了能夠讓它自己制定的這個規則進行下去，則是給自己保留了一頁紙。那一頁紙代表的，就是我們的這個宇宙。也就是說，上一任神雖然因為分有了它自己的許可權無法繼續創造新的宇宙，但是因為它還留著我們這個宇宙的許可權，它足以主導我們這個宇宙的毀滅，也可以輕易毀滅我們這個世界。如果我們的世界被毀滅了，那麼我們就不得不躲避到希爾伯特空間裡去創造出一個物理法則相同的世界來才有可能有更寬廣的活動空間，不然就永遠只能在希爾伯特空間內渡過漫長的歲月，不斷地創造宇宙，而且我們還只能夠眼巴巴地看著我們創造的世界卻因為物理法則不相容而無法親自進入。這對於渴望絕對權力得到無限自由的神來說，絕對是最痛苦的事。」
我點點頭，瞭然道：「所以就算我們在我們創造的宇宙裡已經是神，但是在這個地球上，卻還是得乖乖受到上一任神的擺佈，對吧？」
「就是這個道理。」尼采說道，「上一任神已經承諾把它手裡的那一頁紙作為能夠收集到其他三十二本書的神的最後獎勵。如果不是因為這一點，其他神也不會無聊到鬥個你死我活。想要創造出第二個物理法則和時間線走向與我們現在的宇宙完全相同的宇宙，如果只靠自己傻傻地不間斷嘗試的話，可是會把人給折磨瘋的。」
我頓了頓，道：「所以這麼看來，上一任神的確很能玩呢，它應該對你說了它會把它的最後一本書的許可權送給這顆星球上智力最高的人類之類的話吧，所以你才舉辦了這場《天才大腦》智力競賽？」
「對。這也是上一任神親口告訴我的，它提議讓我舉辦一場全球性的智力競賽，而且它會在中途把書的許可權交給這場比賽最優秀的選手。因為這顆星球還是受到上一任神的許可權控制，我沒辦法直接監測所有選手的行為，我通過人腦訊號的數字建模和對過往的腦力綜合競賽的成績統計，推測出包括你和william兩人得到書的可能性最高。所以一直監視你到了決賽。現在看來，我應該早點對你下手，就連決賽也是多此一舉了。」尼采依然保持著他風度翩然的笑容。
我垂目一笑，道：「現在我算是知道上一任神是誰了。對吧，秦淑雅小姐？」
我緩緩轉頭，聽著身後從走廊盡頭逐步逼近的清脆腳步聲，微微一笑。
秦淑雅，正面帶著優雅的微笑，從黑暗的長廊盡頭款款走來，她的懷中，抱著那一本木心所寫的《文學回憶錄》。
看到我，秦淑雅那明澈而純淨的雙眸在黑暗中閃動了一下，然後她輕輕撩動她那耳側的秀髮，那硃紅色的唇角也是掀起一絲優雅的弧度：
「看來還是被猜到了呢。真高興我們又見面咯，神無月。」
我靜靜地看著秦淑雅以不緊不慢的步調走近，而腦海裡則是回放著我第一次和她在圖書館見面時的對話：
你今天是一個孤獨的怪人，你離群索居，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民族。
作為創造了無數神的神上之神，這句話真是再適合她不過了。